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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把钱抓在手里,站在那儿,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气的,她指着郎中说:“你以后别来兰陵,来一次,我打一次。” 赵姬揪着郎中的后领,把他押到了里正那里。 里正升堂,没费多少工夫就定了案,罚了他全部骗来的钱,把他赶出兰陵。 赵姬问里正:“那些被骗的人,钱能退回来吗?” 里正摇了摇头:“找不到人了。” 赵姬没再说话,她看着郎中连药箱都没来得及拿,被赶出了兰陵地界。 人是赶走了,可那些被他骗过的人,那些钱,是回不来了。 赵姬攥了攥拳头,这世道,骗人的成本太低了。可她知道光靠她一个人揪领子,揪不过来。 心情不忿,但是她也做不了什么,于是转身出了里正的门,她以为集市那边早散了,结果走回去一看,棚子底下还围着人。 嬴政正站在人群中间,他看了看围观的人,发现人群里有几个在咳嗽,有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流鼻涕的孩子。 他想起阿娘说过,治病不如防病。 他扬声道:“世上没有能治百病的神药。想不生病,喝烧开的水,饭前洗手,咳嗽的时候别对着人咳,病人的碗筷要分开。” “这些都是我阿娘教的,我阿娘从不得病。”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了一声:“小娃娃,你怎么懂这些?” 嬴政说:“阿娘教的。” 赵姬站在他身后,嘴角忍不住地翘了一下,她知道政儿说的是哪个阿娘,但不妨碍她高兴。 有人喊了一声:“这娃娃说得对,烧开的水,回家就烧去。” 围观的人见郎中被押走了,摊子也空了,三三两两地散了。 只有一个人没走。 李斯还靠在棚柱上,双臂抱胸,从头到尾没出过声。他本来只是路过,可嬴政从开口 书房,夕阳从窗外斜进来,落在荀子花白的胡须上。案上摊着《劝学》篇,墨迹半干。 嬴政站在案前,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荀子没有抬头,手指点在竹简上一行字上:“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读。” 嬴政读了一遍。 荀子问:“省,何意?” “看自己。” “你每日看自己几回?” 嬴政没答。 荀子也不追,只把竹简往他面前推了推:“再读下一句。” 嬴政读到“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停了一下。 荀子看见了,问:“你停什么?” “没停。” 荀子笑了一下,不像是信。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在成排竹简上划过,停在一卷旧的上面,抽出来,展开,动作比平时慢,像在翻开一段很久没碰过的旧事。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大巧若拙,大智若愚。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遇。 “很多年前,我还在稷下。”荀子说,“那时我与诸子论性善性恶,论了三天,谁也没说服谁。散席后,一个老聃的后学在门口等我。他说,你们论的都是理,不是道。道不在辩里,在人心里。说完他就走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记了这句话,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遇。” 他转过身,看着嬴政:“你三岁说,刑和法都是工具。四岁说,国以粟立。五岁在集市,把郎中的话拆成两层。学馆不教这些,老夫也没教过。” 嬴政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先生记得比他自已还清楚。三岁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先生却连他说过的话都记得一字不差。他还知道什么?集市上拆穿郎中的事,先生当时明明不在场。 荀子把竹简缓缓卷起,目光落在卷口上,平声道:“老夫不问教你的人是谁。不问,不代表不敬。老夫敬他的学问。” 嬴政抬起头。 不问?先生已经知道有人教他,知道那人和学馆教的不一样,知道那人的学问连先生都承认。可先生说不问。 荀子把旧竹简卷起来,却没有放回书架。他拿着那卷竹简,目光落在卷口上,缓声道:“你背后那人,老夫不问,但有一言相赠。” 竹简在他手中轻轻一转,他又道:“真正的才华,不需要隐藏,只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你现在藏,是因为时机未到,这很聪明。但不要藏太久,藏久了,锐气会钝。” 嬴政站着。 藏久了,锐气会钝。 他想起在堂上故意少说一句的时候,在集市上把话留在后半截的时候,他以为藏得很好,先生却连他藏了多少都看出来了。 阿娘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能看穿你的人,是看穿你之后,选择不拆穿你的人。 先生没有拆穿他,先生只是告诉他,藏久了,锐气会钝。 “先生。”嬴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政不是故意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先生又没问,他本可以不说的。可先生刚才那句话,让他心里有点想说了。 荀子看着嬴政,没说话。 “那人教的,和学馆不一样。”嬴政说得很慢,手在袖中松了又紧,“政若都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政是怪物。” 他停了一下,又说:“有时候在堂上答问,政会少说一句。把能说的说了,把还不能说的,咽回去。” 说完,他的手心有点潮。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把藏这个字摊开来说。 荀子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久到夕阳从案角移到地上。 然后他轻声问:“那现在呢?” 嬴政郑重地回:“先生说不藏太久,政试着多讲一点。”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底。多讲一点,是多多少?讲给谁听?会不会有一天,他把全部真话都讲出来,先生反而不信他了? 可他还是说了,因为先生没有逼他。 荀子把《劝学》推到他面前:“明日还来,读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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