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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 “代写书信呢?” “也算。” 嬴政点了点头,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了,学馆里那么多师兄,总有需要帮忙的,帮一个算一点。他要把阿娘的能量一点点攒起来。 “政儿知道了,阿娘睡吧。” 099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做,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想好了就做,不爱先说,她把被角掖好,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五岁了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睡就舒展开。 —— 公孙戌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他在写策论,写到一半卡住了。 他这人写东西有个毛病,开头洋洋洒洒,写到中间必然卡壳,今儿也是,这篇已经卡了三天,竹简上的字涂了又写,写了又涂,有几处墨迹洇成一团。 嬴政走过来,瞥了一眼那卷涂得乱七八糟的竹简,才开口:“师兄。” 公孙戌抬头见是他,表情僵了一下。怎么又是这孩子,他现在看见嬴政,比看见荀子还发怵,明明他比自己小十几岁,可一对上这孩子,他总觉得自己才是小的那个。 “你来看什么?”公孙戌嘴上硬,手里却把竹简往自己这边扯了扯。这卷策论他改了三天,改得自己都不忍看,要是被这五岁娃娃瞧了去,那点脸面真就没了。 嬴政扫了一眼那卷竹简上的字,道:“师兄写的是《论秦楚之势》。”他只看程。 公孙戌:“你是怎么想的?” 嬴政站起来,拍了拍袖子:“框架画出来,就知道哪里接不上了,师兄,你欠政儿一个人情。” 公孙戌没有说话算是承认了。 嬴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这篇策论改完,可以在堂上念,先生会问框架是谁教的,师兄不用说。师兄是齐国人,以后政儿有齐国的问题,还要请教师兄。” 公孙戌猛地抬头。 请教师兄?说得好听,嬴政这是让他公孙氏欠他一个人情,他可是齐国士族,这个人情可大了。 一个五岁的黔首小子,画框教他写策论,用请教铺路,这哪是孩子?这是个人精。 公孙戌真想知道,这赵政的爹是谁,能生出这样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那卷框架图,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白活了,连个孩子都比他厉害。 嬴政已经走了。 课堂上的另一边,申屠嘉算田赋算错了三遍,他是魏国人,家里有田产,每年收租算账是他最头疼的事。今儿已经是第三遍了,竹简上涂得一片黑,自己都看不清。 嬴政路过,看了一眼案上那堆涂得乱七八糟的数字。他拿起树枝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个框,把申屠嘉家的田产按地块拆成小方块,一块一块标上亩数和产量,然后往一个总框里填。 嬴政:“一块一块拆开算,算完了再加。就像把地切成小方块一样,一块一块算,就不乱了。” 申屠嘉照着算了一遍,通了。 “一个问题,一个交换。”嬴政伸出小手,“师兄欠政儿一个人情。” 申屠嘉没多想,伸手跟那只小手碰了一下:“行。” 申屠嘉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欠一个五岁孩子的人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远处的公孙戌看着这一幕,手里那卷改了一半的策论搁在膝盖上,他看到了申屠嘉也欠了嬴政的人情,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荀子让李斯抄录《商君书》,三天之内交。 李斯抄到《更法》篇,发现中间缺了一段,“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他在自己带来的竹简堆里翻找,却没有找到,又问两个师弟,他们都说没看到。 李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开始轻轻敲案面。抄书三年,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缺了一段原文,就等于抄录要卡死,这要是交不上去,荀子不会说什么,但他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李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房里的几百卷竹简从地上码到半墙高,他仰着头看过去,心里越来越沉,这要一卷卷找,找到天黑也不一定找得到。 嬴政从书架那边过来,在李斯案边停下,他早看见李斯在书架前翻了半天,这卷《商君书》他跟着阿娘读过,缺的那段在哪,他心里有数。 而且阿娘教他背《商君书》时,顺便教过他书架定位法,哪一卷在哪一层,哪一层靠左还是靠右,只要看过一遍,他就能记住。这书房,他来过很多回了,早已熟悉竹简的摆放位置。 于是他说:“在《商君书·更法》第三段。” “‘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这段话的竹简在书架第二层,靠左第三卷。” 李斯转头看嬴政,而嬴政回以一笑,迎上李斯的目光。 李斯半信半疑地走到书架前,在第二层靠左边的位置找到第三卷,正是他需要的的那段文字。他找了这么久没找到,而嬴政连书架都没近,就精准地说出在哪个位置。 难不成整座书房的书简,他都看过,也都知道放哪儿?李斯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太荒唐了。 他把竹简拿在手里,对上嬴政:“你怎么知道?” 嬴政迎上李斯的目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先生安排师兄抄录《商君书》,这是先生给师兄的任务,我帮师兄找到了竹简,师兄欠我一个人情,不为过吧,以后政儿有疑难要问师兄,师兄可要帮忙伸一把手。” 李斯看着嬴政半晌,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嬴政刚才看着是帮忙,实则是要他一个承诺人情。他若不认,以后再站在这孩子面前,就永远矮半头。他都敢开口要账了,他李斯要是连账都不敢认,那还谈什么以后? 片刻后,他道:“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话一出口,李斯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他会说的话。他李斯,二十五岁,楚国上蔡郡小吏出身,当过粮仓看守,见过县令断案,和郡守论过天下大势。 现在他欠了一个五岁孩子一个人情,但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却没有屈辱感,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警觉,也第一次觉得嬴政不是一个简单的孩子。 嬴政转身走了,李斯不是公孙戌,他认账认得比公孙戌还快,这种人,一旦开了口,以后就能用。阿娘说过,有些人的承诺是石头,落地就生根。 李斯就是。 李斯坐回案前,把那段缺了的原文补上,补完了他又想起,他欠嬴政的人情的事情, 远处,廊下的公孙戌收起自己改好的策论,起身往讲堂走,路过书架旁边看见李斯坐在那里,面前摊着抄了一半的《商君书》,又看见李斯的脸色,他就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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