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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迟幸不解看向他,愣了愣接过。 “你愿意说出来,就算作是奖励了。” 闻言,她默默咬了一口,又听他应诺:“你放心,我会派遣一队人手护好崔府。” “可否再提个请求。”崔迟幸犹豫着试探开口,“无论如何,一定要护好我的阿娘与阿姊。” “阿姊?” “我二叔的长女。” 但见他眸色滚动,似是想要问些什么,终没有开口,只颔首示意允诺。 “我我好像还是太冲动了。我有些”崔迟幸又轻声嗫嚅道,挪了挪唇,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会怯懦,且允许自己说‘害怕’二字。” 赵弥客瞥了眼她藏在袖中陷进掌心的指尖,俯下身去,隔着衣袖将她的手轻轻掰开。 “崔主事,你没发现吗?”他察觉到她手发颤,又放缓了动作,“你紧张的时候,总会这般自虐似地捏着手心。” “我紧张的时候好像是会这样,不知道怎么改。” 一声轻笑莫名使她脸上热气更甚,但见俯下身子的人递与她一只臂膀:“那我先借你抓着。” 话音落下,连带着她的脸颊也染了绯色。 崔迟幸连忙双手捧起酪糕,眼神飘忽:“不用多谢恩相。”又忐忑不安问道:“你的人,真能够护好他们吗?” “我想,我结下的仇应要比你们崔家多些吧。”他定定看向她,认真道,“我还能活至今日,你说能吗?” 好像有道理。 思及此,晃荡的心旌逐渐停摆。崔迟幸默默啮咬着糕点,察觉一道目光正衔在自己的脸上久久未离,抬眼便触见他复杂的眸光。 她扬眉疑问:“?” 赵弥客:“想问问你眼眶为何是红着的。” 崔迟幸咳了一声:“今日起的太早,下午又同眷京她们逛了会儿田场集市,想必是熬红的。” 见她这副躲躲闪闪的模样,赵弥客顿了顿,问道:“我们是盟友,对吗?” 得到她非常肯定的点头。 “但若盟友有难处,有伤心的事情,是不是该说出来一起面对?” 崔迟幸思索一番。 她从前又没同谁结盟过,哪知晓盟友应是怎样的。 不过她觉得,若是面前这个人不高兴了,她也是想问他个究竟的,就像昨夜一样。 “就像昨夜一样。” 崔迟幸一怔。 像是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知晓自己又猜中了她的想法,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自得。 却等到她的一句反调:“可那晚你说你后悔了。” “是我的错,但我昨夜也说了” “是我需要你。” 崔迟幸愣住,回想起他趴在肩头带起的湿漉漉的痒意,忽觉浑身不自在,顷刻间脸颊发烫。 “想说就说,不想说便罢了。”赵弥客看着她,声音如夜露润过春花,轻柔又缓慢,“但我更希望崔主事能够像往常一般,我带着你处理公文,只需引一句,你便能往后接论。” 她向来机灵,当初金阐私吞账目一案,只需他一提点账目精细核算与走访实察民间,便能发现账目里头的弄虚作假。 唯独在表达自己的情绪时,好像没那么聪明。 “若能表达出来,我包下你同马主事以后的糕点钱,好不好?” 座上女娘语气微扬:“当真?” 赵弥客点点头,见她这副松释眉头的模样,心生笑意。 思来想去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她吐露道:“只是有些思念祖父罢了。” “祖父待我很好,很好。我四岁启蒙直至七岁皆由祖父教养,可惜他去往京城好几年,再回金陵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大抵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赵弥客见面前人的眼眶愈红。 “我的名和小字,都是祖父取的。” 他引着问:“有什么含义吗?” 崔迟幸点头,收起将欲掉下的泪,认真解释道:“迟幸,顾名思义,便是要迟一点得到幸运。祖父最喜欢《老子》中‘大器晚成,大音希声’这一句,他说真正的福报都需历经沉淀,迟来方为大成。” 说罢又注视着他的神情,烛火摇曳,他的眸光分外清亮,写满了肯定与期盼。 “小字呢?” “《楚辞·大招》有云:‘青春有谢,白日昭之。’昭字意为光明,日光澄澈耀眼,能使天下真理终得昭然,有谓是天理昭昭,所以祖父为我取了这个小字。” 赵弥客郑重地点了点头,轻笑回言:“名与小字很适配,皆是好含义,崔老相公很爱你。” 崔迟幸诺诺颔首,只觉鼻腔愈酸:“祖父教我习字,作画,还任由我在他膝头上背脊上玩闹,他同我说,女子也应具备学识,将来有一日或也能入朝为官,同他一样拜相。” “他还说,官场上弯弯绕绕,担心昭昭被卷进去” 往昔记忆透过灯花,飘曳至眼前,模糊了视线: “昭昭,今日我们学千字诗好不好?” 女童揪了揪他的胡子:“阿祖,我今日想学官箴!” “哈哈哈哈哈,我们昭昭真是机灵,那阿祖便为你读官箴。” “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兄长,与同僚如家人” “昭昭,无论往后有没有机遇入朝为官,阿祖都希望你忠君爱国,做我们崔家最勇敢的姑娘。” 一点一点回忆伴着大颗大颗眼泪掉落下来,是一指温热的关节慢条斯理拂去。 赵弥客擦拭着她的泪,心扉间涌入一股酸涩。 还夹杂着一些不解。 人能记住的往往都是自己最快乐与最痛苦的时光,一个人能牢牢记住幼时欢愉的回忆,为何对后事闭口不宣。 他不敢问,只默默接住她的泪水。 “后来,祖父去世前,还把我叫至榻前,对我说,无论如何,我都应忠于此君,嘱咐我勿要误入歪道”她忽地哭笑出声来,“可当时我才十一二岁,哪知晓这话的深义,光是扑在他身上叫他不要走。” 那是她头一次面对死亡,阿娘告诉自己,祖父只是出趟远门,比盛京城还要远,再也不回来了。 她问阿娘:“祖父不是才从很远的盛京城回来吗,为什么回了金陵又要出远门?” 所有人哭成一片,没人理她的问题。 她当然也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什么出远门不过是阿娘为了安慰她找的借口。 她只依稀记得,祖父在她七岁时离家,眼里满是希冀的光。他俯下身子,慈祥又和蔼:“昭昭在家里要听阿爹阿娘的话,日日温书习字,高高兴兴地去上学堂。” 五年后,他已白了满头,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空洞蒙翳的眼里流干了泪:“昭昭,这些年祖父不在身边,你过得好吗?祖父回来晚了,没法再陪昭昭读书了还没能看见我们昭昭及笄,出嫁……” “祖父走错了路,走错了路” 她趴在床上,一遍遍唤着“阿祖”,泪水干涸,嗓子嘶哑生疼。 祖父,我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总盼着你回金陵,为什么刚一回来你就躺进这副四四方方的棺材里。 为什么 我还想你能够伴我读官箴,能够带我去瞧元日灯会上的烟火,能看着我及笄,还有那么多的事情,你都没能够陪我做。 这么多年,我过得不好,我一直在盼着你回来。 祖父,我想你。 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一双干枯冰冷的手倒在她的手心里,永远永远,没有回暖。 泪水氤氲生雾,昏黄烛火漾为光晕。 渐渐的,掉落的泪又都被拭去,眼前浮现出一张蹙着眉的脸。 “昭昭做得很好,祖父会感到欣慰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却是面无表情的,安安静静的,只从眼里掉落下无数颗泪珠。 长睫一起一伏,宛若三月河畔的烟柳细条,在雨后堤岸处婆娑飘曳。 柳丝空中无所依,让注视着她的人心中亦无所依。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住进东华巷那晚,哭了很久很久,因为那是祖父曾住过的府邸久未打理,他最喜欢的松竹和木香花全都死在角落里。” “我很想他,那五年里,我一直在想他”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待在盛京能让祖父长命百岁,那么我宁愿永远呆在金陵城,与祖父不再相见。” 赵弥客俯身用帕子一遍遍擦拭着她的脸颊,听她抽抽噎噎,不敢也不想追问,只默默听着她说。 一道清风忽从未关紧的小窗吹入,像是透明的泪,直直往人心上钻。 “若是想着先前的事不开心,我们就不提了。” 赵弥客反复哄着:“昭昭聪明,勇敢,能够走至今日,是金陵城里最厉害的小娘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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