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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番话,崔迟幸拿起桌上温茶一抿,挡藏住微不可察的笑意。  看来傲气真是刻在他的骨子里,自始而终未曾变过。  “后来嘛……按理说他这般世家子弟,在朝堂之上横行霸道也是常有之事,但他在官场上便收敛了许多脾性,对前辈们格外恭敬。”  “如今却是一番威风做派,管你什么前辈不前辈的,没通过考成一律贬官罚俸。别说,倒让我们这帮子御史台的老家伙轻松不少,只着重弹劾这位擅权的左相就是了!”  在堂所有人:……  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齐柏嘿嘿一笑,手一挥又说道:“不过要我说啊,他这佞臣做得不如他爹。”  齐母在一旁无奈呼了口气说:“《世说新语》里写王戎因为有个好爹王浑而捞了个美名,可这位赵世子却又因他爹落了个声名狼藉,说来也算个可怜人不是?”  “你口中‘赵世子’的称呼若让他知晓了,咱一家都跑不了!”齐柏连忙打岔,“他自个儿也不是什么好主,心狠手辣,未免也太过无情了些。”  “心狠手辣,但也没见他对良民百姓剥皮啊……”  忽地,管家走进堂内传话:“老爷夫人,午膳已备好了。”  崔迟幸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见齐家夫妇先走在了前头,便只好吞声。  有什么好问的呢,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问。  思及此,遂轻笑作罢。  “妹妹是想问——赵左相为何对‘世子’的名号讳莫如深?”齐琅与她同行,只一眼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她点点头:看来这人还是有几分眼色。  齐琅:“别提是世子了,他连自家袭爵的国公爷名号都不愿认,你听谁唤过他什么国公?”  ……  说了和没说似的。  崔迟幸只好又问:“为何?”  齐琅却也给不出个答案来:“怪人总有怪人的道理。”  她心生无奈,默默跟在齐琅身边,抬头便见前面齐家夫妇齐齐回头对着她笑:“年轻人之间多说说话啊。”  只得讪讪一笑回了声“好”,却仍是一路默默无言。  桌上秉着“食不言”的原则,几人倒也没交谈什么,唯有齐父齐母一股脑地往这位日思夜盼的小娘子的碗里夹菜:“多吃些,多吃些,还想不想吃这龙井虾仁?”  崔迟幸看着桌上一堆花花绿绿的大菜和手中堆积如山的小碗,汗流满面:“够了,叔父叔母,真的够了。”  待用膳过后絮絮闲谈了些家常话,又有人来敲响了府邸角门。  原是采薇上门,手中还端抱着几卷轴画与一沓素纸。  “这丹青是阿幸托人绘的,还望叔父叔母不嫌。”崔迟幸将卷轴递给齐柏,又拿起那一沓纸,“见叔父很是喜欢这竹筒上的字画,想到日后若是您想赏这粗画,我便将所用图样再叫丫鬟理了一份给您,。”  齐琅:“什么字画?不若先拿给我瞧瞧。”他一向对书法有兴趣,见到面上那张秀丽的簪花小楷,更是兴致盎然,便将一沓素纸拿去。  齐柏随后将画轴打开,只见是一幅上京西山图,远处草木浓淡相宜,近处粉墙古寺赤红夺目,笔下如生春风,寥寥几笔便还原出西山的旖旎风光。  “好画,好画啊!”齐柏畅快大笑,将十足的满意挂在脸上,“阿幸真是有心啊!”  瞧见他这副欣喜的神情,崔迟幸笑着福身拜别:“既然叔父叔母喜欢,我就心满意足了。待会儿还要应约登章伯父的府门,今日就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齐母用手肘推搡着自家小儿:“还不快去送送妹妹。”  齐琅愣住片刻,见女娘正对着他嫣然一笑,连忙应下。  二人仍是一路无言。  走至府门时,齐琅顿住了脚步,神情慌张却透露着诚恳:“那个……妹妹。”  “除夕那晚,是我失言,还请妹妹见谅。”  崔迟幸莞尔:“无妨,小事罢了,阿兄无须挂怀。”  见她酒窝浅漾的玉靥,齐琅垂下首,只觉热气扑面。  “告辞。”  主仆二人转身出门去,留郎君站留原地出神许久。  未时,青鸟街上章府。  碧霄金光将地面烤得几欲融化,窒息憋闷的空气里唯有蝉鸣不绝,未闻人声。  堂内二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品茗,眼神躲躲闪闪。  章府不比齐府上热闹,也仅有章迁独身到如今,他又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提起。  于是堂内一片沉寂,近乎诡异。  “那个……阿幸,你……”章迁双手捏着茶盏,先忐忑开口,却被挡下。  “我母亲一切安好。”崔迟幸瞧他嘴唇啰嗦,笑说道,“她说她很是感激章伯父呢。  面前人被戳破了心思,脸上乍然泛红:“咳……她何须同我说谢字呢,是我该多谢你外祖父的提携之恩。”  “若非他四处举荐,穷尽言语,我只怕永无出头之日。”  崔迟幸笑说:“伯父何必妄自菲薄,您学究天人,又持着一身正气,就算没有外祖父的提拔,也不会明珠暗投。”  章迁讷讷应声,又试探性地转了话题:“阿幸啊……你在礼部可有遇见什么难处?”  “不曾。刘侍郎待我极好,金侍郎么……我不曾与他有多接触,但很是仰慕他办事练达的本领。”  怎料章迁冷笑起来,放下茶盏:“他?呵呵。”  “在你面前,伯父便不遮掩了,最好离他远些。”  “为何?”  “这种人面上装得老好人的样子,但内里是骗不了我们这帮老家伙的。要不是攀着……”  他顿住将饮动作,戛然而止,打了个岔:“罢了罢了,不说了,你只听进伯父的话就好。”  崔迟幸不追问,只笑言:“看来叔父与伯父在这点上竟是相通的,他也告诫过阿幸呢。”  “呵,算他有点聪明。”章迁鼻子一哼,又问,“那他还同你说什么了,伯父可否听听?”像是很想找出话题来缓解尴尬的气氛。  没来由的想法冒上心头,本想压住这份不应有的欲望,却又怎么也关不住呼之欲出的好奇心。  “还说了那位赵相公的少年往事……”话甫一出,却觉得有些后悔与怯怕,“罢了,不提这些。”她忽然很怕面前人会破口大骂。  “赵弥客?你叔父胆子倒是大,竟敢议论他。”  崔迟幸:……  这位伯父敢直呼左相全名,胆子也不曾输与谁。  “不过呢,坦白而言,伯父也没多厌恨他,毕竟他又不怂恿圣上抄我的家。”  崔迟幸疑惑地看向他:就这么简单的理由?  照理说谏院的人不该更恨赵弥客在帝王面前奴颜媚骨,玩弄权术么?  “陛下尚且年轻,根基不稳,有他这么个金错刀在旁辅佐,纵然权覆朝野,替君裁断,是太过狂妄。但不得不说——他是把宝刀,近年来力主肃清朝堂,贪官污吏落马得不少……”  “何况,阿幸啊,你能入朝为官少不了这位左相的帮扶,是他力排众议迎女子入朝堂。说来,他也阴差阳错间成了你半个恩人。”  一张冷漠却总是淡笑着的面孔又倏上心头,不知为何,崔迟幸总觉得心尖颤颤巍巍得有些难受。  她又听见章迁说道:  “我知道你们崔赵二家于宣和年间因党争结仇,可要我说的话,这朝堂之争哪有个对错呢,不过是各自谋利而站在对立面罢了。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崔氏失了圣心不假,可这天下河清海晏,愿赌服输又何妨呢?”  “先前赵承泽在世时,是不太安平,但你也知道,党争休止没多久后,这人不就死了么?他儿子纵然握权好财,却也算行了些好事,我们谏院的人是讲求清正,但我们也不傻啊。”  他直说“死”这个字眼,毫不避讳,言语间莫名流露出一丝庆幸。  崔迟幸沉默片刻,而后低声说:“叔父同我说,他原本不是这般的人。”  “你叔父没说错,赵弥客年少时确实是个好相与的公子哥,敞亮洒脱又爱说笑。”章迁搁下茶盏,幽幽叹道,“后面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的邪……”  他又压低了声音:“听了些朝堂风言风语,估摸着与他父亲有些关系……”  崔迟幸拿起茶盏,只觉嗓子发紧难受,急需茶水来润一润。  见她沉默不语,一束灿阳映照在脸上却显得有些凄冷,章迁没再往下说。  一堂又陷入寂然。  思量许久,他还是叹了句:  “阿幸,伯父想告诉你的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但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有些利益之争犯不上什么血海深仇,当放则放,前人何必把这些枷锁强加在你们这些小辈身上。”  “还有,伯父当了那么多年司谏,感触最深的道理就是——流言蜚语过耳不入心,凡事自己用心去感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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