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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我不跟你爹说。” “谢三叔公。” “你先别谢。”三叔公说,“我不说,是给你留脸面,不是由着你去作践自己。你今天回去,就叫大夫。” 闻峋站了一会儿。 “是。” 三叔公点点头,拄着拐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没回头。 “她在北京,挣自己的饭吃,没什么丢人的。”他说,“你也别替她想太多。替人想得太多,自己就先熬干了。” 拐杖声笃,笃,笃地远了,没进油布棚子那边的说笑声里。 闻峋一个人站在井边。 雨小了些。槐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麻雀,缩着脖子,抖了抖翅膀上的水。 他把袖子里那块手帕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帕子是湿的,热的,透过叠起来的那几层,还能摸到里头那一块硬。 她在北京,挣自己的饭吃。 一封两块。 他攥着那块手帕,站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揣回袖子里,整了整衣襟,转身往席上走。 走到油布棚子底下,他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往三叔公跟前一端。 三叔公抬眼看他,一伸手,把他手里那杯酒夺了过去,倒进了脚边的泥地里。 “喝茶。”三叔公说。 满桌的人都看着。 闻峋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一摊酒渗进泥里,预料之中,笑了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自这一杯,三叔公做榜样,就不必再喝一杯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想他兄安否 四月里,北京的柳絮起来了。 一夜之间,满城都是。落在胡同的青砖上,落在井台上,落在晾着的被单上,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人领口里钻。房东太太一早起来扫院子,扫了一簸箕,转个身,地上又白了一层,气得把笤帚往墙根一扔,骂了一句老天爷。 文与霏坐在廊下译病历。 东城那家西医诊所,自从开春送来头一封,往后隔几天就送一沓。英国大夫回国前看过的病人,一人一页,字写得又潦草又小,拉丁文夹着英文,她拿一本从琉璃厂旧书摊上淘来的医书对着查,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查到一个字,在旁边写上中国话,再往下一个。 柳絮落在纸上,她拿笔杆拨开,又落一团。 院门响了。顾议明冲进来,满头满脸都是柳絮,眉毛上挂着一团,头发上顶着一团,跟刚从棉花堆里钻出来似的。他一边拿手扑脸,一边打喷嚏,打了三个,才把话说出来。 “我娘来信了!” “伯母来信,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娘的信,有一半是写你的。”顾议明在她对面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沓信纸,足有五六张,抖开来,“你看看,我娘这辈子没写过这么长的信,我考上北大她都只写了一张。” 文与霏搁下笔。 顾议明清了清嗓子,一张一张往下翻,翻过头两张,说这两张是骂他的,嫌他在北京不知道添衣裳,不用念。翻到第三张,他的声音就慢了下来。 “……清明那日,文家开祠堂祭祖,你闻大哥头一回主祭。席上,五房的那个,你晓得的,就是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当着一院子的人,说咱救命恩人与霏在北京贴告白揽活儿,说她替宋家译信,说宋家少爷给她送食盒,送贵重东西,说……” 他念到这儿,停住了,抬头瞅了她一眼。 “说什么?” “说宋持大年三十,在你那儿吃的年夜饭。” 文与霏僵坐着。 顾议明说:“我娘爱打牌,你晓得的。她既听到……那城里不晓得多少人晓得了。” 文与霏嘴唇蠕动着,竟不知说什么。 这些话竟隔着两千里地,传回苏州,传到祖宗跟前,传到一院子的人耳朵里。 传到他耳朵里。 “继续念。”她说。 顾议明看了看她的脸色,低下头,接着念。 “……一院子的人都不敢出声。你闻大哥端着酒杯站起来,问五房的,她侄子在北京念的是哪个学堂。五房的答不上来。你闻大哥说,北大文科一年级拢共一百来个人,名册他见过,五房的侄子不在上头。哈哈。又说与霏在北京替人译洋文,一封两块,是她自己一笔一笔挣的,顶五房一个伙计十天的工钱。” 顾议明念到这儿,自己先一拍大腿:“痛快!我早看你家那个五婶不顺眼,她上回还说我娘……” “往下念。” “哦。”顾议明缩了缩脖子,“……又说,与霏是文家的女儿,族谱上,她的名字就在他上头一行,五房往后再说她一个字,先想想文记还收不收五房的布。五房的当场脸都青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如今满苏州城都在传,说文家那个嗣子,看着是个温和人,护起妹妹来,比亲哥哥还狠。” 比亲哥哥还狠。 文与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蘸水笔。笔尖上的墨干了,结了一层壳。 原来,族谱上,她的名字在他上头一行。 初六那天她没在。她不晓得族谱上是怎么写的,写的什么字,两个名字挨得多近。 他晓得。他说给一院子的人听。 北大文科一年级,拢共一百来个人,名册他见过。 他见过。他已经看过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见着的,托的谁,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工夫。 “与霏?” “还有没有?” 顾议明翻到第四张,扫了两眼:“后头就是家长里短了,说观前街新开了一家绸缎庄,说我表姐定了亲……哦,这儿还有一句。” 他念:“……文家这几日不大太平,门口天天停着一辆汽车,是博习医院的,听说是请了个红胡子的洋大夫,一来就是半天。也不知是谁病了。文老爷开春那会儿身子才好些,怕是又不好了。你告诉与霏,叫她心里有个数,别吓着她。” 文与霏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顾议明吓了一跳,赶紧把信纸一合:“我娘就是瞎猜,她那个人,看见谁家门口停辆车,能编出一出戏来……” 文与霏已经站起来了。 她站得太急,膝盖上那一沓病历哗啦啦散了一地。她转身进屋,拉开抽屉,把这两个月攒下的大洋,一块一块数出来,大洋从指缝里滑出去,在桌上滚了半圈,滚到地上。 顾议明跟进来,弯腰去捡:“你做什么?” “打电报。” “打……打电报?” “爹去年冬天那一场病,就是从开春起的头。”她把那几块大洋攥在手心里,“伯母说一来就是半天。洋大夫看一回病,一来就是半天,那是什么病?” 顾议明张着嘴,答不上来。 她攥着那把大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地上那些病历,替我捡起来,一张都别丢。” 顾议明蹲在廊下,一张一张地捡,捡起来抖柳絮,抖了半天,再抬头,院门口已经没人了。 东单的电报局,在牌楼往北一点,门脸不大,里头一排木头柜台,柜台后头坐着两个戴套袖的报务员。下午人不多,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在填单子,填一个字,蘸一下墨,填得极慢。 文与霏在柜台前站定,要了一张电报纸。 报务员推过来一张,顺口说:“苏州?华文明码,一个字一角三分,地址名字另算。”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她把想写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爹的身子怎么样,请的是什么大夫,看的是什么病,要不要紧,要不要她回去。 一句一句,都是钱。 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删。删到最后,只剩下五个字。 父病否。速复。 她写完了,把纸推过去,报务员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收报的地址,苏州,文公馆,文生泽先生,拿算盘拨了拨,报了个数。 她把大洋搁在柜台上。 报务员找了零,又推回来一张单子:“复电往哪儿送?” 文与霏刚要开口报胡同的门牌,身后有人先说了话。 “送东单牌楼宋记分号,电报挂号四七一九。” 她回过头去。 宋持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也捏着一张电报纸,大约是来发生意上的电报的。他穿着一身灰呢西装,肩膀上落了几团柳絮,他也没去拂。 报务员看看他,又看看她,拿着笔,等着。 “胡同里没有挂号。”宋持对她说,“复电送过去,要等邮差,邮差今天的班已经走了,最快明天一早。送分号,复电一到,伙计当时就能接,就在这条街上,一刻钟都不用等。” 文与霏看着他。 她立过规矩的。信送号房,不登门,不面议。她不进宋家的门。 “妹妹若是不放心,”宋持说,“复电到了,宋某叫伙计原封不动送去胡同,宋某不拆,也不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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