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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死者（第1页）

南边的巫台是整个皖寨里最宽广的，难得可见的土木建筑。"，"巫台前广场后穹殿，是皖寨每月举行例行朔日祝福的地点。"，"那一天深邃的夜里，忍耐了一个月的苗人勇士们将获得狂欢。"，"穹殿之中，少数台阶之上，仅有一个宽圆的平台。"，"以及平台之上，用绳子如挂腊肉般串着，自殿顶梁上垂落而下的三具已经严重腐烂的女性尸体，一大两小，几乎已经成了贴在一起的肉团——发臭的脓水自已经畸变腐坏的肉团中渗出，在重力影响下汇聚到朝下的头顶处。"，"然后偶有一滴汇聚了脓水和油脂的浑浊液滴，滴落在下方的水盆之中。"，"水盆中蓄了半盆浑浊地令人作呕的液体——一旁瞎了一只眼的老人熟练地拿过另一个新水盆换着接，而把这半盆水小心地倾倒入一陶罐之中，严密地封好后将陶罐累到一边。"，"熟视无睹。"，"“呜呜……呜呜呜……呜……”"，"周围窗户大多关闭着，光亮度却是黑的过分，隐约间混杂着许多哭声——男的，女的，高昂的，粗糙的，稚嫩的，灵动的，无数种如同纺纱线扭起来的诡异声线在空中如同歌谣般摇曳着。"，"而这其中最明显的，还是一种嘎吱作响的声音。"，"无数细微的黑色丝线如纺线般在周遭的黑暗之中摇荡着，向上延伸，隐约可见房梁之上浓厚的黑色气息。"，""被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人所背叛而产生的恨意和怨念，再加上横死而不得安息的惨样，明明不是恶怨灵，维系存在的执念倒是挺强——那你又为何只是窝在这里不去报仇怨？""，"楚陵的神魂很容易地找到了窝在房梁的那团残魂。"，"要弄清楚这个寨子的症结，问活人不如问死人来的快。"，"世间万物有灵，而其中最好色者莫过于龙，其以多种类高存活率的杂交手法而闻名——蛟，蛇，鼍，马，龟，鲸，鲨……龙会和什么物种交配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到的。"，"其中当然也包括人，无论是男人上了母龙还是公龙上了女人都其实是很常见的，只是事后人类一方少有能活下来的。"，"东海三太子某日上岸和一女子野合，事后本欲行凶却被另一个三太子路见不平而扒皮抽筋，那大难不死的女人事后产一女儿唤作“敖冰心”。"，"虽是人脸人身的婴孩，却是头生龙角股后有尾，皮有鳞而眼中金黄，活脱脱一个龙人样。"，"敖冰心身上流有一半龙血。"，"女人产后虚弱多病，没几年而殁，只留的敖冰心一个小女孩流离失所，再加上那龙角龙尾的异象为众人难容。"，"几番周折之后，长大成人的敖冰心避祸入了西南苗疆，在龙场受当世圣人王尚书悟道之余点化而放下心病。"，"之后敖冰心和嘎脑氏族长嘎脑熊一见倾心，两人恩爱数年，期间陆陆续续有了三个女儿。"，"之后嘎脑熊在苗人族寨之间的纷争之中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之时幸得敖冰心不知从何处寻得一秘药，嘎脑熊服下后不仅当即伤痛痊愈，身体强健了许多，而且整个人浑身精神抖擞，战斗力大增，遂在纷争中一举获胜而夺得了重要的地盘。"，"嘎脑熊是个一根筋的家伙，他在感激敖冰心的同时也对那秘药非常感兴趣，这种能疗伤和强身健体的东西只要让族人们也吃了，那自己一族必定实力大增，就可以获得更多的生存空间，那嘎脑一族就必将兴旺！"，"于是嘎脑熊在其弟嘎脑瓦切的怂恿下想办法套出了敖冰心的秘密。"，"龙肉龙髓都是大补之物，即使是龙涎都是提神醒脑之物，龙泪是治疗百病的药物，而龙血则更是江湖上求之不得的痊愈伤势增进功力之物，在黑市里都是被价格炒上天的神药。"，"敖冰心身上流有龙血，自己的血，自己的体液有什么奥秘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她是那样地爱着相信着自己的丈夫，将自己的奥秘和盘托出。"，"回应她的，不是信任和理解。"，"而是毫无底线的压榨。"，"泪，血——为了得到这些，循循善诱也好，百般哄骗也好，甚至于强行放血，嘎脑熊为了让自己族人兴旺，为了让族人能在这片群山中活的更好，他一次次地将尖刀指向了心灰意冷的敖冰心。"，"他把敖冰心锁进巫台，每日强行放血，让族人一批批喝下去。"，"嘎脑熊成功了，他率领着一批和他一样身强体壮还不知疲倦的勇士轻易地打败了其他苗人，很轻松地就占据了足量的栖息地和生存资源，他成了苗人中数一数二的大族长。"，"但报应很快到来。"，"敖冰心终究不是真的龙，即使她是龙人，和纯种龙之间，血脉的差距依然是条鸿沟。"，"首先是时效性——敖冰心的血和泪所能提供的神奇效果只在近一个月间有效，之后便会消散恢复如初。"，"为了保持那份强大的实力而镇服旁人，势必需要定期补充。"，"第二就是成瘾性——那份血泪是祝福，也是诅咒，一旦喝过血，那份滋味便永世难忘，一月不喝人便会疯癫，乃至爆脑而亡。"，"虽然可以通过喝敖冰心其他的体液来勉强缓解疯癫似得渴求感，但长时间不喝必定会死。"，"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族人，本欲见好就收的嘎脑熊却是再也停不下来了。"，"唯有得到血泪，才能存活下去！"，"为了得到充足的血泪，嘎脑熊甚至将尖刀对准了自己的两个女儿，以至于两个女儿先后而死，但即使是这样竭泽而渔的手段，却也无法补充族人所需的缺口，只能继续高强度地压榨敖冰心的剩余价值。"，"嘎脑瓦切是个明白人，眼见得敖冰心快要支撑不住而兄长却索取无度，心狠之下索性杀了自己兄长和一批狂热的征战勇士，主动减少需求的同时放缓对敖冰心的压榨。"，"敖冰心不是没想过自尽，幼时的流离失所再加此时的人性无常让她终于看透了这肮脏的吃人世道。"，"与其被越来越重的压榨渐渐压死，还不如死的稍微体面一点。"，"但她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尚在襁褓间的女儿，先前两个女儿已经先后被放血放死，一旦自己也死了——她甚至会被生吞活剥。"，"这世上，她唯一在乎的也只剩下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儿了，她和自己一样，也生了龙角龙尾，这是她最后的骨肉。"，"敖寸心——她甚至想好了要给她的名字。"，"嘎脑瓦切察觉到了这份温暖的母性，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是双方最后的机会。"，""我们不会对勒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直至她成年——但是这十八年间，你必须满足每月一次勇士们血的所需。""，"“成交。”"，"这是最后的机会——只是一味地捕杀野禽，竭泽而渔，最终只会落得个无肉可吃的境地，唯有养殖，虽然过程不易，虽然肉吃的少了……"，"但却是一直有肉可吃！"，"亲情，友情——这些将代替枷锁和铁链，继续牢牢地拴住那个愿意主动放血的人。"，"是谁不重要，只要有人就可以了。"，"敖寸心——勒拉，皖寨的卜巫，在周围人刻意的引导下长成了一个最善良，最平易近人的小女孩。"，"和善的伯父，温贤的伯母，友好亲切的邻居，以及帅气英姿的青梅竹马……"，"这一切在她成年的那一天生日后彻底粉碎。"，"她眼见得她那衰老皱缩的老母抱着她痛哭。"，"她眼见得冷着脸的伯父动手放母亲的血。"，"那一晚，簇拥着，狂欢着的叔叔伯伯看上去如同恶鬼。"，"那一晚，旁观着，完全不在意的人群看上去如同纸人。"，"第二天，嬉笑着，居然还如从前一样和蔼可亲的青梅竹马再次邀请她玩耍。"，"第二天，熟悉的，街坊邻居还如从前一般待自己亲切无比。"，"人？"，"鬼？"，""勒拉呀，如果没有你，我们可是都会死掉的啊。""，""勒拉呀，你舍得看我们去死吗？""，""勒拉呀，再多哭点泪水出来好吗？""，"整个世界，当那个专门为敖寸心一人而准备的美好世界一下子被彻底撕碎后，就只有她的母亲敖冰心才真正在意她了。"，"而当敖冰心也终于油尽灯枯，甚至尸体还被挂起来提取尸油来做缓解液后……"，"敖寸心——勒拉，自那天起，再也没有落过一滴泪。"，"她是个善良的女孩，背负龙脊的她在皖寨中无一合之敌，但她却选择留下。"，"即使周围人待她仅是保留了纸面上的温情，尽管每月一次大放血让她越来越不堪，虽然她看见众人拿她母亲和姐姐的尸体存尸油，哪怕这就是个吃人的社会。"，"毕竟，这也是自己生活了十数年的家乡，大家，要是没有我的话，大家……"，"不能走啊。"，"不能就这样走啊。"，"身为一个母亲最后的执念，只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脱离苦海，这或许并不伟大。"，"但足够可敬。"，"楚陵将敖冰心的执念收拢，已经清楚了来龙去脉的他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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