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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曼宁走到灰色两厢车旁,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转头对沈静澜说道:“沈董,基金会那边五点半之前还要把年底的几份核验原件锁进档案室,我就先直接回基金会的办公室了。下周二上午的年度总结会,我再把汇总表带去集团给您过目。”
“好,路上慢点开,这天黑得早。”沈静澜嘱咐了一句,等许曼宁上车动离开后,才转过身看向站在风里的陆旅,“走吧,陆旅,你背着这么多书,手里还提着卷子,我顺路把你送到春禾中心门口。”
“谢谢沈奶奶。”这一次陆旅没有推辞。五本书加上一帆布袋的试卷确实沉,而且寒潮刚过,迎着北风走十五分钟实在够呛。
沈静澜拉开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先伸手接过陆旅手里的帆布袋,又示意他把沉甸甸的书包也卸下来放在后座上,然后才绕回驾驶座,招呼陆旅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砰”的一声轻响,车门合上,将外面呼啸的北风彻底隔绝开来。
沈静澜按下启动键,把空调暖风调高了两档,温热的气流很快从出风口徐徐吹出。
车厢里依然飘着那股极淡的木质香调,干净而温和。
车子平稳地滑出榆川中学的大门,汇入傍晚下班的车流中。
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路边的商铺玻璃窗上大多贴上了红彤彤的迎春窗花,透出几分临近农历新年的热闹气息。
遇到第一个红绿灯停下时,沈静澜转头看了一眼安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少年,随口问道:“放了寒假,中心里的作息时间会比平时推迟一点吗?”
“会的。”陆旅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亮起的红灯,“平时上学是六点起床,放寒假之后可以睡到七点,早饭也是七点半才开。上午大家一般都在各自宿舍或者学习区写寒假作业,下午可以在活动室看电视、下棋,天气好的时候也能在院子里打羽毛球。”
“再过二十来天就是除夕了,中心里过年一般怎么过?”沈静澜握着方向盘,随着绿灯亮起缓踩油门。
“往年快过年的时候,赵姐和李老师会带我们一起剪窗花、贴春联,把食堂和活动室挂满红灯笼。”说起中心里过年的事,陆旅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烟火气,“除夕那天下午,食堂的王师傅会准备三大盆饺子馅,有白菜猪肉的,还有韭菜鸡蛋的,所有孩子和值班的老师都会去食堂一起包饺子。晚上吃过年夜饭,大家就在活动室一起看春晚,还能领到装了花生、奶糖和沙砂糖橘的红包袋。”
“自己动手包饺子,那可比在饭店里吃现成的热闹多了。”沈静澜听着他的描述,唇角微微扬起,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怀念,“现在城里很多家里过年都图省事,反倒少了这种大家围在一块儿忙活的年味。我这几天在公司也是忙着开年底的总结会,等忙完这一阵,晚上回到家,其实也就喜欢泡杯热茶,在灯底下看上大半个小时的闲书。”
陆旅转过头看了沈静澜一眼。
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明明灭灭地映在她的侧脸上,让他忽然意识到,哪怕是启明助学项目的起人、被许老师称作“沈董”的人,到了年底也会忙得疲惫,回到家也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
“沈奶奶年底工作多,平时看书和批文件久了,如果觉得肩膀酸,也可以活动一下肩颈。”陆旅想了想,认真地说道,“书上说,每隔一个小时把肩膀往上提一提,再慢慢往后绕圈沉下来,能防止肌肉一直僵着。”
沈静澜闻言怔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没想到今天刚教你一招”沉肩坠肘“,这么快就让你用医书上的话来叮嘱我了。好,沈奶奶记下了,这两天看报告累了就照你说的活动活动。”
说话间,车子已经拐进了春禾中心所在的安静街道,稳稳地停在了中心大门外的路灯下。
陆旅解开安全带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沈静澜也从车上走了下来,帮他把那个装满试卷的帆布袋提出来递到他手里,又替他理了理因为背上厚重书包而压进去的校服衣领。
“回去吧,外面风冷。”沈静澜站在车旁,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寒假教那个小弟弟按肩膀的时候,记得用今天跟你说的法子,别再拿大拇指硬顶了。这五本书慢慢看,要是寒假里看完了有什么新想法,或者遇到什么事,随时可以按名片上的电话打给我。”
“我记住了,谢谢沈奶奶。您回去路上也注意安全。”陆旅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提着帆布袋,站在路灯下向她挥了挥手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巷口,尾灯在冬日傍晚的暮色里亮了一下,很快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不见了。
陆旅在春禾中心大门外的路灯下站了两秒,紧了紧身上的书包带,转身推门走进院子。
刚到五点半,食堂那边已经飘出了熬白菜豆腐汤的香气。
陆旅先上二楼回到2o6宿舍,把鼓鼓囊囊的书包和装满一学期试卷的帆布袋卸在书桌旁。
他喘了口气,把沈静澜帮他挑的那五本书一本本拿出来,擦干净封面上的浮灰,在书桌最里侧按高矮顺序排得整整齐齐——《大卫·科波菲尔》最厚,立在最左边,往右依次是《叫魂》《史记选读》《经络与保健推拿入门》,最外侧则是那本薄薄的《人间草木》。
从第二天周五开始,春禾中心就正式进入了寒假的作息节奏。
不用再赶六点钟的早自习,宿舍楼直到早上七点才会响起轻缓的起床铃声。
陆旅生物钟一向很准,不到七点就醒了,穿好衣服去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洗漱完,正好赶上食堂七点半开早饭。
热腾腾的玉米面粥、刚出笼的白面馒头,配上一小碟爽口的萝卜干,吃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早饭后的整个上午,中心把一楼朝南的学习区开放给所有学龄段的孩子写寒假作业。
陆旅在自己宿舍的书桌前也能安心学习,但他还是每天上午带着笔袋和寒假作业本去一楼学习区坐两个半小时——因为低年级的几个孩子做算术题时常会卡住,值班的李老师一个人看不过来,陆旅坐在靠门的位置,谁有不会的题凑过来问一句,他顺手就能在草稿纸上画个图讲明白。
至于兑现教按肩膀的承诺,则定在了放假第三天、也就是周六的下午。
那天下午天气放晴,久违的太阳把一楼公共活动室的木地板晒得暖融融的。
平时总在食堂坐陆旅对面的那个十岁小男孩,吃过午饭就洗干净了手,搬了把没有扶手的木椅子放在活动室靠窗的阳光底下,眼巴巴地在门口等着。
看到陆旅拿着那本《经络与保健推拿入门》从楼梯上走下来,小男孩立刻迎了上去,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哥哥!我已经把椅子摆好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学吗?”
“嗯,现在开始。”陆旅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椅子,随口问道,“平时在食堂总听老师叫你小树,我还不知道你大名叫什么。”
“我叫周小树,树木的树!”小男孩拍了拍胸口,声音清脆,“赵姐说我刚来中心那会儿长得又瘦又小,像棵没长开的小树苗,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哥哥,按肩膀是不是要先找那个什么穴?”
“对,叫肩井穴。”陆旅把书平摊在旁边的茶几上,翻到画着肩颈部位经络图的那一页,先拉过周小树坐在木椅子上,自己站在他身后,“你先低一点头,用右手摸一下自己脖子后面,是不是有一块最突出的骨头?”
周小树低下头,伸出小手在自己后颈窝摸了摸:“摸到了!硬邦邦的。”
“这块骨头下面的凹陷叫大椎穴。从这儿往你肩膀最外头的骨头尖连一条线,正中间的最高点,就是肩井穴。”陆旅用食指指腹轻轻点在周小树右肩正中的肌肉上,稍微往下按了一点,“是不是有一点酸?”
“哎呀,真的有点酸!”周小树缩了缩脖子,觉得新奇极了,连忙站起身让陆旅坐到椅子上,“哥哥你坐,我来找找你的!”
陆旅依言在木椅子上坐下。
周小树绕到他身后,像模像样地先摸了摸他后衣领下的骨节,然后拿小手指在陆旅肩膀上比划了半天,才找准中间的位置,憋足了劲儿用两个大拇指狠狠往下按去。
十岁孩子的力气不算大,但因为完全是拿大拇指指尖直着往下戳,按在肌肉上又生硬又尖锐。
才按了不到五六下,周小树自己就在后面“嘶”了一声,甩着右手大拇指嘟囔道:“哥哥,怎么按这个这么费劲呀,我的大拇指骨头都快折了。”
“因为你光拿手指头硬顶了。”陆旅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过头看着他,想起前天在图书室里沈静澜握着老花镜在桌面上给他示范的样子,便耐心地握住周小树的两只手腕,帮他把架得老高的肩膀往下按了按,“沈奶奶教过我一个法子,叫”沉肩坠肘“。你看,肩膀千万别耸着,要自然往下沉,手肘也垂下来。按的时候,不是靠大拇指使劲抠,而是用掌根或者整个大拇指的指腹贴在肩膀上,身体稍微往前倾一点,用小臂带着手腕把力气送过去。”
陆旅一边说,一边在茶几边缘做了一遍慢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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