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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乔姆茫然地点点头。他确实没想过这件事——总监也曾经是著名的首席。当然,模范剧院历任总监都曾经是剧院的头号首席,但现任总监连录像他都没看过。好像从来没人提到过总监曾经的辉煌。 “你看萨什卡现在,刚退休一年。技术能比去年差多少?回来上台连鼓掌都没多少人了。但出去客座,钱还是不少收的,叫好又叫座。好歹也是模范剧院首席——光见了这个头衔,观众就开始叫好了。” 卢斯兰又说。 “你跳成什么样只有你自己知道。编舞师可以告诉你表达什么,导师可以告诉你动作怎样做,观众会告诉你他们喜不喜欢,但你到底想跳什么,跳出来了没有,只有你和上帝知道。我们不是为了哪一个观众跳舞。我们是为了每一个观众,也不是为了任何一个观众。绝大多数观众永远也不会记住你叫什么名字。也不会知道你跳得好不好。艺术家是个孤独的行业,就像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你不能为了别人的欣赏或者理解去创造。创作只是因为你不得不。跳舞只是因为没别的办法。不是芭蕾需要你,是你需要芭蕾。你活着一天,你就一天不可避免地想跳舞。不管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知道。那都从来不重要。我们都一样,阿尔乔姆。” 说完,卢斯兰抬手把头上的绒线帽摘了下来,又调整了一下大衣的领子,“哎,走了走了。热死了。” 阿尔乔姆来到食堂的时候,发现双胞胎还是紧紧跟着克里明特,已经占好了位置。 “最近吃饭都没看到伊格和奥斯卡啊,”阿尔乔姆端着托盘过去的时候说。 “伊格都围着他女朋友转去了。”克里明特说,“奥斯卡好像回英国了。” “这么早就走了?”阿尔乔姆问。 “好像就没给他排《胡桃夹子》,让他回去过节去了。那还不如早走,机票便宜。”克里明特说,“《胡桃夹子》本来就基本只排本地人。伊万好像也回老家去了。” “米提亚没走?我记得他有场次。” “有的有的,”阿廖沙说,“我和他换了演老鼠的场次,这样我可以早回家了!” 和过去的将近十年来一样,演员表上没有名字的时候米提亚就在群鼠一类的角色里面;有名字的时候,米提亚跳的还是“结局前的六人舞”这样的角色。他从来没跳过男主角。 “米提亚早就定居莫斯科了吧,我记得。”克里明特望了望天花板。 “我觉得他好厉害。”阿廖沙兴奋道,“我也想以后在莫斯科买房、结婚,住在莫斯科!” “这么早就想着结婚,”丹尼拉说,“我看你只是想甩掉我。” “我又不能和你住一起一辈子!”阿廖沙抗议道。 “以后我老婆肯定比你的漂亮。”丹尼拉说。 “胡说,我的更漂亮。”阿廖沙反击道。 眼看着两个人要为还并不存在的老婆们掐起来了,阿尔乔姆只得默默摇了摇头。 “哎,看,”克里明特忽然靠了过来,举着手机,“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阿尔乔姆定睛一看,屏幕上是一个年轻女性的stagra主页。 “没见过。”阿尔乔姆说。 “我粉丝。”克里明特说,“墨西哥人,以前在莫斯科大学交换过。每年都会来莫斯科跨年。会来看《胡桃夹子》。” “啊……”阿尔乔姆瞬间觉得很难过。今年她看不到克里明特的胡桃夹子王子了。或许以后也不会有了。 “她买了你的第一场。”克里明特说,“别让她失望。” “嗯。”阿尔乔姆点点头。 “演完两场六人舞,我就回彼尔姆,”阿廖沙嘿嘿一笑,“你就卡在莫斯科过圣诞节吧,跳你的倒霉王子。” 丹尼拉不甘示弱地一掌拍在阿廖沙头上,虽然看上去没怎么使劲,“我以后要做模范剧院的大明星的,谁在乎你放假早。” “我以后要买个大房子找漂亮老婆,”阿廖沙也抬手回击,“做你的大明星去吧你。” 眼睁睁看着双胞胎争执不下,已经升级到了互拍脑袋的程度,阿尔乔姆瞥了一下旁边的克里明特,但后者只是低头在刷手机。 “外面好像下雪了。”克里明特忽然说。 “下雪了?”阿廖沙叫道。 “下雪了!下雪了!”丹尼拉应道。 只一瞬间,两个人站起来拔腿就跑,很快就从食堂消失了。 “怎么回事?”原本坐在不远处的丹尼斯甚至站起来绕了过来,“发生什么了?” “外面下雪了。”阿尔乔姆答。 “哦,”丹尼斯看上去真的松了口气,“还以为地震了。” 说完,又朝自己的座位走了回去。 阿尔乔姆哭笑不得,又下意识地往丹尼斯的方向看了看:后者是在陪女朋友吃饭。《胡桃夹子》季虽然繁忙,但大多都是群舞演员在跑来跑去,经验丰富的首席和独舞哪怕有演出也不怎么提前出现——弗拉迪斯最近就压根没在剧院出没,可能是在家里陪老婆。 “两个小混蛋也不知道把托盘放回去。”克里明特发牢骚道。双胞胎刚刚跑得飞快,餐盘直接就撂在了原地。 没别的办法,阿尔乔姆只得陪克里明特把双胞胎的餐盘也送回去。之后,克里明特提议:“抽烟去吗?” 既然没有伊格或者奥斯卡在,阿尔乔姆责无旁贷地又陪着克里明特到了吸烟室。整修过的吸烟室有一整面墙的大窗户,望出去就是老院和新院的夹角,大概是要营造人在室内却犹如在门口吸烟的氛围。 克里明特抽出一支烟递给阿尔乔姆,又掏出打火机来。给阿尔乔姆点上烟之后,他才点燃自己手里的,忽然说:“克里姆林芭蕾的总监想让我节后过去。开的独舞的合同。” “克里姆林也不错啊。”阿尔乔姆条件反射地说,“迪玛就在那。以前伊利亚老师也是……好像如果不想巡演,也可以不去。我知道他们有的独舞和首席是几乎不出国巡演的。他们在克里姆林剧院也有不少演出。” “或许吧。”克里明特说。 “而且离得也不远。”阿尔乔姆说。模范剧院、克里姆林剧院、莫斯科舞蹈学院之间的距离近到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们的住处依然是无视车流、溜达着上下班的好位置。 “嗯。”克里明特说。 “所以你……要在演出季中间过去吗?”阿尔乔姆问。在演出季中间走不是不可能,但少见一些。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过去了。”克里明特说。 “你不去?”阿尔乔姆惊讶道。 “当然不了。”克里明特耸耸肩,“我的名字要永远和模范剧院的写在一起,就算没有任何人记得。” “……我记得的。”阿尔乔姆小声说。 “切,谁关心你。”克里明特说着,深吸了一口烟。 接着他吐出一口烟,瞥了瞥窗外,忽然说:“哎,好像是那两个小崽子。” 阿尔乔姆听了也凑过来,从窗户往楼下看过去。果不其然,就在演职人员出入口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两个身影正在你追我赶地……打雪仗。 “好开心啊,这两个傻小子。”克里明特抱着胳膊,倚在窗边,“丹尼拉感觉会是个不错的胡桃夹子王子。” “我觉得他能走很远。”阿尔乔姆说,“条件真的很好。” “历代索契金奖都能混得不错。他以后绝对会是首席的。名满天下的明星首席。”克里明特语气透着自豪,“银奖,看情况。阿廖沙要不是和他在一个剧院,也能升很高的。” 阿尔乔姆不知道说点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阿廖沙肯定能买大房子。”克里明特说,“他鬼主意多得很。你知道他上学的时候拿着演员的打折卡代购过多少grishko的练功服和舞鞋回彼尔姆?他借过弗拉迪斯的卡,而且搞不好现在盯上卢斯兰了。他早晚也会来借你的打折卡,谁叫你升到首席了。” 虽然一直知道首席演员能拿到grishko品牌的一折巨大折扣,阿尔乔姆这时候也忍不住感叹:还有这种操作? “有的小老鼠不想做鼠王,”克里明特说,“有的小老鼠显然只想打最大的老鼠洞,偷最大块的起司,可能还有耍最聪明的猫,一类的。” “可是胡桃夹子不都想做国王吗?”阿尔乔姆小声问。 “想又怎么样?有的胡桃夹子从来也不是王子。”克里明特说,“小女孩做了个梦罢了。最后她找到了她梦里的王子——胡桃夹子还是和玩具士兵们放在一起。” 阿尔乔姆又觉得很难过。 “有个小老鼠一直觉得胡桃夹子就是王子。”他轻声说,“不光是晚上才会变成的王子——一直都是王子。老鼠王子也这么觉得。鼠王也这么觉得。老鼠的想法没变过。就算胡桃夹子不在乎。” “大概因为老鼠体积小吧。”克里明特耸耸肩,“除了老鼠谁会觉得普普通通的胡桃夹子像个王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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