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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让上面的人知道,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县,出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干出了一件大事。而且还是在他的治下干成的! 他周广志也有出头之日啦! 况且,这也算是个噱头,引起上面人的好奇。这样上面的人就算是质疑他写的事情真假,那也得来派人核实一下吧? 周广志越写越兴奋,压根不困。 写到天快亮的时候,折子终于写完了。周广志搁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把折子折好,装进封套里,用火漆封上。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西边挂着。晨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却很清新。 周广志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派人去程家村。 今天,折子已经写好了。他连一晚上都等不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差役跑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 “大人,有何吩咐?” 周广志把那个封套递给他。 “这封折子,即刻送出。加急。今日之内,必须送到府衙。” 差役愣了一下,接过封套,看了看上面的火漆,又看了看周广志。 他家大人,什么时候这么积极过? 可他还是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 陈书吏的妻子周氏一大早就出了门。 她坐在雇来的小马车上,一路颠簸,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丈夫昨晚叮嘱的那些话。那些话说得重,她知道丈夫是为娘家好,可她也知道,大哥那脾气,听不听得进去,难说。 马车在周家大门外停下。周氏下了车,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周家这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在镇上也算体面。周立正在堂屋里喝茶,见妹妹突然回来,有些意外。 “小妹?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周氏摇摇头,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却没喝。 “大哥,我今儿来,是有件要紧事跟你说。” 周立放下茶盏,看着她。 周氏把丈夫陈书吏的话,一五一十说了。程家打官司的事,程家那孩子改良荒田的事,县衙两个老农事去请教的事,那孩子连夜写册子的事,刘秀才可能是他师父的事……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大哥的脸色。 周立的脸色,从一开始的不在意,慢慢变得有些凝重,可凝重的底下,还藏着一丝不以为然。 “小妹,你这意思,是让明裕去给那程家小子赔罪?” 周氏点点头。 “大哥,我男人说了,那孩子明年一定能考上童生。明裕跟他比,赢不了。与其到时候输得难看,不如现在低头,把那赌约取消了。” 周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妹,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吧?那孩子才十岁,就算再聪明,能聪明到哪儿去?明裕在陈夫子那读了几年,底子在那儿摆着呢。” 周氏急了:“大哥,你是没见着那孩子写的册子!我男人看了都说好,那两个老农事看了都惊叹!” 周立摆摆手:“那是种地的事。科举考的是文章,是经义,是史略。种地种得好,不代表文章写得好。再说了,就算那孩子聪明,一年时间,能学到什么?”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门外冲了出来。 周明裕站在堂屋里,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姑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周氏愣了一下。 周明裕走到她面前,攥着拳头,声音又急又硬:“让我去给程愫那废物赔罪?他算什么东西!他现在只是一个乡下穷小子,打赢了一场官司,改良了几亩破地,你们就把他捧上天了?” 周氏皱眉道:“明裕,你听姑姑说——” “我不听!”周明裕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那赌约是他自己立的!两年之内考上童生,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凭什么让我去赔罪?我比他大四岁,多读了四年书,我还怕他?” 周立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这才是他儿子的样子。有志气,有骨气,不轻易低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了,裕儿,别急。你姑姑也是为你好,话重了些,可心是好的。” 周明裕喘着粗气,没吭声。 周立转向妹妹,笑道:“小妹,你回去跟妹夫说,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这赌约,裕儿不会退。那孩子再有本事,也才十岁。咱们裕儿多读四年书,怕什么?” 周氏看着这父子俩,心里又急又气。 她想起丈夫说的话:“要是那孩子真的考上,到时候就不是赔罪,而是求饶了”。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大哥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看着侄子那副倔强的样子,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周立又道:“行了,你难得回来一趟,别光说这些。吃了饭再走吧。” 周氏摇摇头,站起身,“不了,家里还有事,我先回了。” 周立也不强留,送她到门口。 周氏上了马车,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裕还站在大门口里,背对着她,挺着胸膛,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放下车帘。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周氏靠在车壁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丈夫最后说的那句话:“要是他们不听,那就等着吧。等明年出榜的那天,就知道厉害了。” 她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她劝过了,是他们不听。 她心里纵然担忧哥哥和外甥,可到底她已经是外嫁女,说的多了哥哥说不准还要厌烦,惹得娘家不悦。 周氏走后,周明裕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气。 他姑姑那些话,什么意思?让他去给程愫赔罪?让他低头认输? 凭什么? 他比程愫大四岁,在私塾里多读了四年书。程愫呢?现在就是一个乡下穷小子,拜了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先生,就算是拜了那个什么刘秀才为师,学了几个月,就能比得上他? 他想起去年在书铺门口,程愫那个眼神,淡淡的,冷冷的,像看一块石头。 那时候他就发誓,一定要让那小子输得心服口服。 现在他姑姑跑来,让他去赔罪? 他冷笑一声,抓起桌上那本翻烂了的《论语》,翻开,又合上。 “程愫,你等着。”他咬着牙,低声说,“等我考上了童生,看你还怎么得意。” 今年的童生试时间已经过了,他本来想下场考考试试的,但陈夫子说他的底子学的不扎实,下场考的话中的的几率不太大,自信心容易受挫。周明裕想了想,干脆再学一年,这一年他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明年下场一举考上! 望溪镇隶属成安县,而成安县的府衙在永安城,离周广志那个小县有两三日的路程。 折子是加急送出去的,第一日傍晚,便落在了知府大人的案头。 知府姓梁,名文渊,五十岁出头,在这位置上坐了八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多,坏东西也不少。平日里公文堆成山,他也就是挑着看看,能拖则拖,能推则推。再过几年他就能致仕,无功也无过,安安稳稳从这个位置退下来安享晚年。 可这封折子,他看了一眼,就没放下。 不是因为写得好,周广志那笔字他认得,规规矩矩,不出彩也不出错。是因为折子里写的那个年岁。 十岁。 梁知府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又看了看旁边的署名,确认是周广志那个混日子的县令,这才往下读。 读着读着,他坐直了。然后,他把茶盏推到一边。再然后他喊了一声:“来人!把刘同知请来!” 刘同知来得很快,他是府衙里分管农桑的,在这位置上蹲了十几年,各个县里那些破事烂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大人,您找我?” 梁知府把那封折子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刘同知接过,低头看起来。 一开始,他也是漫不经心的。周广志那个人他知道,干了十年县令,屁都没干出来一个,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看越震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梁知府。 “大人,这……” 梁知府点点头,“你往下看。” 刘同知继续看。看到“深翻一尺半,晒垡半月,掺沙三成”时,他眼睛亮了。看到“种红菜三年压碱,根黄即退”时,他倒吸一口气。看到“附改良之法一册,系十岁孩童程愫所著”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十岁?!”连个童生都还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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