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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乌云遮月,天地骤然昏暗,有阴风自平地起,吹得众人衣袍哗啦作响。众人似有所感地抬头,但见原本只有身为妖的谢其玉和辛滢看得见的万妖精魂倏地出现在众人灵识中,道道魂魄此时已然冲破枷锁,直直往坑内冲。 一时间,那万妖尸坑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 天色越发阴暗,快要与黑雾同色,阴风愈烈,吹在面上,恰似刀割。 薛衍愣愣地看着,眼里却不觉惊疑,反而希冀渐浓,越来越深。 异变突生。 那久久回荡二妖耳边的凄厉哭嚎猛地停住,天际转瞬间阴云尽散,露出遥遥的冷月,几点星辉高坠穹顶,静得好似方才一切都不过是梦。 再看那万妖尸坑,哪里还有一丝半点的黑雾萦绕,就是方才一股脑地往坑中冲的数不清的妖魂,业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似,被吃得一干二净,半点不剩。 转瞬之间。 不,不止如此。已经从那股剧痛中缓过来的谢其玉猛地抬头,目光紧锁那尸坑邪阵——不,这已经叫不得阵法了,谢其玉借灵识仔细察看过,这尸坑丁点阵法痕迹都无,只是个埋骨冢、乱葬岗。 竟然就这么没了。 众人神情各异,徒留这说不清的寂静。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薛衍仿佛才从极度的震惊里回过神来,瞠目欲裂,面色呆滞,他难以置信地向前迈出几步,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连向前膝行几步,双手颤抖在地面摸索着什么,可这里除了黄土,什么也没有。薛衍却不信邪地去挖那黄土,十指用力至深,指尖都抓出血来。 可除了捧起两抷黄土,什么都没有了。 手中泥尘顺着指缝溜走,薛衍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浑身气力,背整个塌陷下去,失魂落魄地垂着头。他素白的衣袍早被尘泥和鲜血染得凌乱不堪。 谢其玉难得面上流露出不忍之色来,他轻叹一声,问薛衍:“元芝,你这又是做什么?” 薛衍像是三魂七魄去了一半,颓唐地垂首跪在地上纹丝不动,沾染黄土的双手无力垂在身前,任由鲜血自指尖淌落。 过了良久,他才动了动,却是颤抖着自胸膛处的衣裳里取出那把素白折扇,双手紧捧着折扇。有血无意间沾上折扇,于这素白上醒目得刺眼,下一刹那便被薛衍擦去,一遍又一遍,直到不留丝毫痕迹。 他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开口声音却艰涩:“………我刚到云州城不久时,发现城外妖异后就上了山。” “那日夜里,我跟着一只往此山上来的豹妖进了山,隐去气息躲在林间。也是那夜,我看见了先前同你们说过的情形。那么多的妖,一个个挖出自己的心、掏出自己的妖丹,往坑里一丢,接着自己跳下去。”薛衍的眼中划过一丝厌恶。 他顿了顿,忽地抬头望向正前方不远处的深坑,“可我当时并不知道这坑其实是阵法。我后来会知道,是因为我在那里遇到了别的。” 薛衍还记得那夜那股阴冷刺骨的风,生生渗进皮肉里、骨头里,将经络血脉一寸寸冻起。他躲在林中死死咬牙,不敢有一点动作。 他的心跳得飞快,因为恐惧,因为希冀。 薛衍骤然回头看向谢其玉,眼中闪着有些让谢其玉毛骨悚然的光,“你知道吗,怀清,那夜,你们说的那位大妖也出现了。” 阴虺。 其余几人面色一变。 薛衍却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当时我并不知此妖明细,只是因先前用了阵法,知此妖道行深厚,我绝非其对手,便不想打草惊蛇。我躲在林间,看见那大妖站在坑前,手里抓了只道行不浅的妖。我看见他将那妖的心和妖丹挖出来,往坑中一丢。然而下一刻,黄土化镜,阴风四起,这坑外的地面竟是直接和地府相接了。我接着瞧见、瞧见那大妖忽地变出一片鱼鳞,他将那鱼鳞贴近水镜,竟有一道妖魂直接钻过了水镜,从地府回到了人间!” 薛衍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谢其玉,话到最后隐隐有些激动:“真的,怀清,我看得一清二楚——” “荒唐!” 泛着冷泽的剑尖倏地指向薛衍咽喉,硬生生打断薛衍的话。 谢其玉已是气极,细眉紧蹙,琥珀眸因怒意而格外亮。 他哪里不知道薛衍在想什么。 从前白蓂还在的时候和他说过,薛衍这人是个疯子。可白蓂接着又笑,说薛衍总归本性不坏,说有他在,薛衍不会做傻事的。 谢其玉忽地为白蓂感到可惜,白蓂将薛衍带在身边十多年,百般悉心教导,甚至甘愿为薛衍赴死。可薛衍……薛衍却连他半点苦心都不明白。 谢其玉深叹一口气,眉眼间终究还是流露出些许不忿,只手中的太阿剑低了几分,“薛元芝,你明明知道,白蓂他已经死了。死在五十年前,不会再回来了。” 薛衍身子一僵。 “你难道就不曾想过,以你的道行,真能在那大妖眼皮子底下藏住吗?你所见到的,可能也只是那大妖想让你看见的假象吗?” 薛衍心神一震,到此时那点如泡沫般的妄念被人点破,他终究是再骗不了自己。万念俱灰地垂下头去,良久,他才苦笑着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箓来,“……我知道,所以我也做了打算。” 那符箓不比寻常,上面的符文诡异复杂,赤中带暗,俨然是以血为墨。 这样的符,威力极大,却也极其凶险。 是以,非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用。 谢其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看着薛衍,那人魂不守舍地低着头,面色尚平静,目光却落寞,视线落在手中的折扇上,久久不移。 恍然间,他竟想起五十年前的薛衍。知道白蓂死之后,薛衍也是这般模样。伤得极重的人躺在榻上,仰面望着房梁,眼里空落落的正出神,没什么表情,只手里将那把折扇握得死紧。 谢其玉暗叹一声,收剑入鞘,不再去管地上的薛衍,转而面向身后众人,严肃说道:“眼下阵法已无,我们还是先下山罢,把方才的异象和阴虺出现的事尽快报于二位前辈。” 裴临颔首,心口处的疼痛和缓不少,他直起腰站定,思及方才薛衍所言,不由眉头紧锁,“就听师弟的。只是我想不大明白,阴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这阵法与他关系匪浅不假,可偏要让薛司使看见这一遭,是有何居心?” 而且那厮似乎很确定,薛衍看见他自地府引出妖魂的情形后,必然有所触动,甚至会谋划今日之事。 阴虺行踪诡谲、城府极深,这一举动必然有其用意。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几人也说不清。 此刻夜深月远,早春的山林深处,寒意仍旧逼人。 这时,已从蚀骨之痛中缓过来的辛滢从地上艰难爬起,她面色甚为沉重,拖着步子直直走到地上跪着的薛衍面前。 她突然伸出右手,双眉因骤来的痛苦紧皱起,眸光却分外锐利。她右手掌心朝下,一股黑色法力悄然出现,缠着辛滢的小臂流旋。就在这股法力出现的一刻,辛滢的脸色变得青白,她右手剧颤,强忍疼痛猛地虚抓—— 一股黑气霍然自薛衍眉心钻出,轻巧落至辛滢右手掌心。 可突然,那股黑气脱离辛滢掌控,不受控制地往远处一个方向飘去。 众人登时看去—— 那又是一座山,山上立着座秀雅古朴的庙宇。 白秀山 3,245字09-02 此事起得突然,辛滢面色骤变,匆匆往山下奔,只急急落下一句:“不好,那是阴虺气息——” 此话一出,一行人皆惊,二话不说也往山下赶。 正当谢其玉转身时,身后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怀清,我知道那座山在哪儿,我带你们去。” 谢其玉蓦地停住转身,但见薛衍已从地上站起,那双狐狸眼里眸色沉沉,又分外决绝。 谢其玉迟疑一瞬,点了点头,“……好。” 几人在近山下处追上辛滢,薛衍自袖中取出个纸作的祥云,往地下一丢。那纸云眨眼变作一团白云,载着几人急速往一个方向去。 “那山名叫白秀山,山上有一座庙,供奉的是嬴女娘娘的像。这庙素来香火旺盛,也就这些时日我下了闭城门的例令,才冷清下来。” 往白秀山去的路上,薛衍向众人说明道。他说完便缄了口,也不问方才辛滢所说的阴虺气息是什么,只低垂着眉眼,右手握着折扇,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其玉目光颇为复杂地看他一眼,继而转头问辛滢:“辛娘子,方才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方才,辛滢眉头深皱起,缓声道来:“方才那尸坑异变突生之时,除却那些妖魂的哭嚎引起我的精魂动荡,我还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吸引。这股吸引虽弱,却牵扯到我所吸收的那部分蛇牙法力,使这法力活泛起来,我控制不住。可这股吸引又与那尸坑本有的法力痕迹不同,倒与之前在漓州时阴虺留下的法力极为相似。所以我便猜,在场的几位,必有一位身上带了阴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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