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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一怔。 谢其玉却是不想多说,只道:“改命既已成事,我扶你回房歇着罢。你现在这模样,只怕还得多休息几日,此事我会同嬴女娘娘说的。” 裴临想说些什么,话在喉间滚了滚,终还是尽数被吞下去,只张口吐出个“好”字来。 眼见怀清扶着裴临往客栈内去了,宁览州眨眨眼,看看已从瘫倒在地改为跪坐在地的应秋瑜。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单凭他自个儿应是没气力站起回房,宁览州决定大发一次善心,走上前去扶起应秋瑜。 “呃——”应秋瑜微愣,“不、不必麻烦宁道长了,我只消再歇一会儿就好。” “应小郎君何必同我客气。”宁览州不以为然,转而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还是说应小郎君这般怕我,连教我扶你回去都不敢?” 应秋瑜不妨他直接将自己心中所想问出了口,当时大惊,又有些慌张,下意识张口欲掩饰过去,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宁览州自是清楚应秋瑜为何怕他,问出口无非也是逗逗应秋瑜,也未真想过教应小郎君答他。他也懒得再同应秋瑜多费口舌,半扶半扛地把人带回客栈内。 且说谢其玉一路扶着裴临回房,低着眼不说一句话,倒叫裴临心中忐忑,偷偷去瞅师弟。 待扶着裴临在床榻上坐下,谢其玉转身去找金疮药,“我那日给你的金疮药,你放在何处了?” “……那边的柜子里。” 待翻找出金疮药,谢其玉走近裴临,将药递给他,“这伤在心口处,看着虽是不流血了,还是先上药的好。你自己上罢,用过药后就在房中好好歇着,我就不扰你了。” 裴临接过金疮药,悄悄抬眸望谢其玉,却不曾在那双眼里瞧见丁点恼意,甚至可以说,那双眼平静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师弟?” 谢其玉“嗯”一声,低头问他:“怎么了?还有何事?” 裴临犹豫两瞬,终还是小心地问出了口:“你——当真不生我的气吗?” 谢其玉面不改色地瞥他一眼,走至桌旁,提起茶壶倒了杯冷茶,“自是当真。又不是我自己的身子,我为何要生气?” 裴临一噎,讪讪地闭上嘴。 嗒。 谢其玉搁下茶壶,将那杯冷茶往裴临的方向轻推,忽地说道:“嬴女娘娘说你年轻气盛,我看确实如此。你失了百年记忆,自也不算做百岁上的神仙,还是当年二十多岁时的性子倒也如常,嗯,这也没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杯冷茶,“我给你倒的这杯茶,茶虽已凉,但也正好。平日里你没事时多喝几杯,败败火也是好的。” 话音一落,他便也不再多留,转过身去直直出了门,不回头看裴临一眼。 徒留裴临在原地,被师弟那一番暗里夹枪带棒的话刺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羞愧难当。 偏生此事确是他做错了。三番五次的,师弟不高兴也是寻常。 裴临深深叹息一声,心里顿生出些许懊恼来。但他并不悔赌那么一把,就连先前几回也是一般,若是再来一回,他还是会那么做。只是若再来一回,他这回定要做得好些,不教师弟知道,免得师弟又为他忧心。 可是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裴临手里捏着装着金疮药的小药瓶,忽地有些害怕。他怕师弟忧心他太多回,对他失望也太多回。他心悦于师弟,虽说不敢奢求师弟同样心悦自己,可也怕师弟因此对他生厌,从此疏远了他。 裴临仰面倒下去,右手还捏着小药瓶,左手却往上搭上了眼睛,遮住了双眼。 生平头一回,他因情而生出了千万缕愁思。 ……………… 且说谢其玉出了裴临的房间,却未直接回自己那间,而是在门外站了片刻。 想起裴临方才问他是不是生气,谢其玉不由自嘲一笑。 恼又如何,不恼又如何,裴临从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恼不恼的,又有何用? 谢其玉摇摇头,深呼一口气,这才转身回了自己那间。 轻带上门,谢其玉便再遮掩不下去,故作平静的面上当即多了几分惆怅。他缓步走至桌旁坐下,抿着唇发呆,眼尾渐渐洇出一抹红。 他眨眨眼,伸出右掌一翻,手上便多了一物——是那朵由裴临的法术而幻化而来的杏花。 院里的那地杏花同此花一样,法术做的巧,过不得几时便会消散。 而大抵因为裴临法力高深的缘故,这朵杏花此时还未散去。谢其玉估摸着再过三日,待此花所含的法力耗尽,这花也就将化作微光尽散了。 饶是裴临赠他的一朵春,也跟他这人一样,久留不住。 谢其玉郁郁地想,将那朵杏花轻放在桌上。他一转眼,目光掠过此前被裴临折来的花枝,当即又是一顿。 虽说那瓶中花枝依旧盛燃,俏丽如初,不减春时半分。可谢其玉清楚,如若不是自己施法特意留住这花枝续绽,换做平常,等过一些时日,这些杏花枝也将枯萎。 什么都留不住。 谢其玉心中更难受了几分。鼻子一酸,眼中似又有水光上涌。 他别过脸去,不看那瓶中杏花枝,也不看桌上的那朵雪杏,似乎只要这样,他就不用去想他什么都留不住的事实。 可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 谢其玉沮丧地转过脸来,双手交叠,将头埋了下去。 他伸出手,手指闲闲地拨弄着雪杏的花瓣,琥珀眸茫茫地望向瓶中花枝。 那么美好的,像春,也像裴临。 通通都是他虽一心爱着,却不敢奢求的。 谢其玉手一顿,收回手,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 临近日暮时,谢其玉的房门忽地被人敲响。 他本于床榻上闭目打坐,闻此声当即睁开了眼睛。 是裴临?不,不大可能。 谢其玉将心底忽萌生出的一点期待抹去,起身下榻,走至门前打开了门—— “谢恩公!” “原是应小郎君,可是有什么事?”谢其玉一颔首,心里升起了淡淡的失落。果然,不是他。 应秋瑜面色虽尚有些发白,但眼睛却是极亮的,面上笑得也真切,可见确实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应秋瑜笑吟吟道:“我是来请谢恩公下楼用饭的。吴叔知道了二位恩公替我改了命,心里也十分感激,正巧生意事也办完,我和吴叔决定三日后便回云州。想着在走之前,再宴请二位恩公和宁道长。二位恩公和宁道长都是对我有大恩的,我心里真真是感激不尽,也不知该如何才能答谢几位,这顿饭也姑且算是我和吴叔的一点心意。” “我方才去请了宁道长和裴恩公,他二位就在楼下呢。” 听到说裴临也在楼下,谢其玉下意识便轻蹙了眉。 “谢恩公?”应秋瑜察觉到谢其玉面上的不自然,有些犹疑地问道,他转念一想,连忙道,“谢恩公若是有事要忙,实在来不了的话,我和吴叔也是明白的。谢恩公的事要紧,就是今日不成,明日、后日也是可的。” “……没事。”谢其玉终是道,“多谢应小郎君好意,既是应小郎君和吴叔相邀,我定然会来,只是手头上还有些事。应小郎君先下楼罢,我随后就到。” “好、好!”听见谢其玉答应了,应秋瑜当即一喜,连连点头,“谢恩公愿意赏脸便是极好的。” 送走了应秋瑜,谢其玉轻带上房门,仰着头倚着门发呆。 和裴临同桌用饭啊……才说了那样的话,就又要同那人见面,谢其玉心里实有些难为情。 可是用饭的话,裴临早已辟谷,必然不会动筷。可为了不扫众人兴致,酒必是会喝的。 他今日才又受了伤。 谢其玉不禁皱眉。 不行,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横生 2,578字2024-04-24 堂内,裴临坐于席上,虽是同宁览州和吴叔谈笑,却是心不在焉,余光一直注意着楼阶处。 等听见“噔噔”的下楼声,他当即望去,却只见应秋瑜一个人。 裴临复又向上张望了番,还是不见那人身影。 果然,师弟此时定是不愿再见他的。裴临并不太意外,可心里还是一阵失落。 一旁的宁览州察觉到裴临的异样,也朝楼阶处望了一眼,发现竟不见怀清,一时也有些诧异。他便猜,莫不是怀清同子慎之间起了什么嫌隙?眼珠子一转,见应秋瑜已朝这边走来,宁览州直接替裴临将心中所想问出了口:“应小郎君不是去请怀清了吗?怎么,他不来么?” “谢恩公说他手头上有些事,恐怕得晚些再来。” “这样啊。”宁览州点点头,余光则一直瞥向裴临,“那他这是答应了,只是要晚些来是罢?” 应秋瑜点点头。 裴临当即暗松了口气。只他一颗心方落下,却又提起。应小郎君虽说师弟答应了,可或许师弟并不知他也在此,甚至以为他不会来,这才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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