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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二位恩公久等了。”应秋瑜连忙拱手道,“耽误了些时候,是我的不是,实在对不住二位恩公。” 裴临摇摇头,并不放在心上,“应小郎君言重了,是我们来得早了些。” 他顿了顿,向来处路张望了下,见吴叔未有跟着来,不免有些好奇,“怎地不见吴叔?应小郎君是一个人来的?” “是,我是只身来的。”应秋瑜点点头,继又解释道,“改命一事若成,我们不日就要回云州去,只采买的货物尚不够,我便让吴叔去料理此事了。” 他停顿一瞬,面上多了一丝感怀之色,“况且恩公说改命之痛非常人所能承受,我虽能撑住,但想必那时我的情态太过骇人。吴叔向来如疼亲子般疼我,我怕他看着我那样子,心里不好受。” 裴临听着,不由又是一叹。 谢其玉却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宁览州,眉一挑,开门见山地问道:“所以,子广,你又是为何跟着来了?” 谢其玉此话一出,应秋瑜当即面色有些不自在,抬眸看了一眼宁道长,却是不说话。倒是宁览州,听见怀清问自己,大喇喇地答道:“我与应小郎君在堂中遇上了,就想着来看看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这便来了。” 说着,宁览州侧首看向应秋瑜,眯眼笑问道:“应小郎君,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啊?” 应秋瑜应声看向他,却见那双眼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心下一激灵,连连点头。 谢其玉狐疑地看他两眼,并不全信,却也不再问了。 “好了。”裴临开口道,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复又看向应秋瑜,手指向此前龙渊剑悬停之处,“时候差不多了,应小郎君,你若准备好了的话,就只需走到此阵阵眼处即可。只是待会儿无论你有多痛,又无论看到些什么,都切莫离开阵眼半步。” “是、是!”应秋瑜连连答道,“我听恩公的,绝不会离开半步。” 说着,他快步走至裴临先前所指之处站正了。 “倒也不必如此拘谨。”裴临见他模样,忍俊不禁地摇摇头,“应小郎君莫怕,改命用不了太久。” 应秋瑜赧然一笑,这才放轻松了些。 目见应秋瑜已站定,裴临面上笑淡了下去,缓闭眸凝神,右手渐渐握紧了龙渊剑。 谢其玉同宁览州也似有所感,神情一肃,退至一旁,凝心看着。 改命之阵,而今已集八方之气,下一步便是——借天地一息。 裴临倏地睁开了眼。 他将全身半数法力渡入龙渊剑内,剑身随之轻震,一时间,院中众人的耳畔隐约皆响起遥遥龙吟。 除却裴临外的三人同时心有所感,皆抬首远眺天际。层云之后,似有金龙摆尾,昂首舞爪,怒目长啸。 就在此时,裴临脚一蹬地跃起,剑尖直指云后金龙,那金龙仰首长鸣,瞬息间身形化作流光一束,向着龙渊剑奔来,眨眼之臾,便没入龙渊剑内。 裴临徐徐落地,复将龙渊剑刺入土中,双手掐诀,口中默念,剑身上遂闪过光芒一瞬。 而后他拔出龙渊剑。 如今便到了最重要一步。裴临眉眼一沉,手腕一扭,将龙渊剑对准自己的心口处,而后他毫不犹豫地将龙渊剑向前一送,自上而下用力划了一道。 裴临的面上霎时白了几分。 鲜血当即涌出,却像是有神志一般,顺着剑尖反流溯至剑身之上,没入剑身之内,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临的气息一时有些不稳,右手缓高举起龙渊剑,向着阵眼处的应秋瑜斩出一道含着深厚法力的磅礴剑气。 此方屏障里,天地骤然大变。 一时狂风大作,逼得众人睁不开眼睛。无穷无尽的黑暗忽地降下,将阵眼处的应秋瑜笼罩进去。 应秋瑜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心跳惴惴,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然下一霎,他双眼一瞪,双眸放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恐惧。潮水般的恐惧将他没顶吞噬,冷汗湿彻衣裳,黏黏腻腻,像密不透风的蛛网把人裹住,逼得应秋瑜不得不张大了口剧烈喘息。然无济于事,他仍觉得透不过气,如溺水之人,窒息的痛苦如影随形,他摔倒在地。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撑不住的关头,那可怖的恐惧终褪去。应秋瑜还未得歇息一瞬,双眸一睁,双手紧攥住心口处的衣裳,额前当即沁出一层冷汗,面色惨白如灰,抖着唇痛得原地打滚。 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直淌,应秋瑜苦苦支撑,死死地咬紧牙关,方堪堪止住要脱出口的惨嚎。然这疼一阵接着一阵,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应秋瑜眼前越发恍惚,隐隐发黑,已是没了惨嚎的力气。 他瘫在地上,到此时仍记得裴临先前曾叮嘱的不能离开阵眼半步,只能攥紧了衣裳。 到后来,疼痛已远不止出现在心口处。他的全身都在疼,像是被整个打碎,压在杵下碾来碾去。他甚至快感受不到五脏六腑的存在。 阵眼外,裴临的境况也算不得好。他的面色几乎同阵眼内的应秋瑜相差无几。一张面上唯一的艳色,便是他额间那道红痕。他拄着剑半跪于地,胸膛剧烈起伏,心口处的鲜血仍在下淌,滴落于地,甚至在地上积成小潭。 裴临强忍住精魂撕扯引起的剧痛,闭上眼用灵识探过阵眼之内。 而后他深皱起眉。不行……应小郎君的情况不大好,若按他先前预想,此阵还得再运转片刻方成。只是,他怕应秋瑜恐是撑不住那么久了。 那他只能赌一把了。 裴临当机立断,他举起支在膝上的左手,二指相并,沾取了些许胸膛处的血液。而后他缓将微颤的二指沿着那道竖红痕画下。 当那道红痕染上鲜血的刹那,龙渊剑迸发出极亮的光芒来。裴临的气息立即乱了,喉中一热,一股腥味涌上来,不由吐出一口血来。 谢其玉看得心惊,眉心已是紧蹙起,抓着太阿剑的右手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他早就叮嘱过裴临,若是不得已千万不要强撑,可是……他就知道裴临必然不会听他的! 他心焦如焚,又不敢冒然上前,害怕打搅了裴临,反而害得裴临受伤更深,只得在一旁干看着。 饶是宁览州也不由暗自咂舌。他知道裴临是个心善的,却不曾想他对自己却是个心狠的。换做是他,还真不知会不会为救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而做到这步。 裴临用手背轻擦过唇边血,拄着剑的右手向下一按,剑尖没入土中,更多的法力向着八方之位和阵眼处涌去。 裴临这方抬起头来,望向被笼住瞧不见情形的应秋瑜。 应小郎君,此番成败,皆在你自己了。 阵眼之内,已然意识恍惚的应秋瑜被又一股剧痛给逼得霎时清醒,嘴一张哇一下吐出一大口深色的血来。 他向上捂住嘴,断断续续地咳着,每一下都牵扯到五脏六腑俱荡,令他几近崩溃。 恍恍惚惚间,他甚至想,也许这还不如早死罢了,至少死亡,或许不会比这更难以承受。 应秋瑜忽地打了个寒噤。 不,他不要死,他做了这么多,撑到了现在,就是因为不想死。应秋瑜渐清醒过来,意志愈发坚定。他不愿意前功尽弃,他不想死得那么早。 说甚么活不过二十五岁……他才不会,他要长命百岁,要吴叔不再为他担忧,要奉养父母至终,要把应家的生意发扬光大,要喝酒、骑马、踏青、踢蹴鞠,那些他从来不被允许做的事,他都要去做一遍。 应秋瑜的双手紧紧抓住地面,任由疼痛一波又一波地折磨。 当眼前黑暗终渐散去时,他的十指已是鲜血淋漓。 可应秋瑜什么都不在乎了。他瘫倒在地,呆愣愣地抬眸望向天日,那般明亮的,灼目得他不禁落下泪来。 墨讷 无所事,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左誉 恼与不恼 3,021字2024-04-24 阵法已成,眼见应小郎君虽看着骇人,但尚还睁着眼,精神头也还不错,裴临这方放下心来。 他本欲借着龙渊剑站起,不想心里一松身上竟跟着使不上力,起身时忽一阵腿软,差点一个踉跄又摔倒在地。 幸而谢其玉快步走近,一把扶住了他。 裴临侧首欲同师弟道声谢,不料一转眼就瞧见师弟沉着一张脸,眸色复杂地望着自己。 裴临当即闭上了口。哎呀,他想,他这是又惹师弟不快了。裴临记起先前在长廊时谢其玉叮嘱他的那些话,一时间不免有些心虚。 “你——”谢其玉刚开口,一个字还未说完,便听裴临先出声。 “是我的不是,师弟此前嘱我的话我都记着。只是事出有因,那时情况紧急,我便顾不得那么多了。”裴临的声音愈来愈小,他顿了顿,“师弟莫要不高兴,我真的记住了,绝对不会再有下次的。” 谢其玉却是皱起眉深深望了他两眼,面上神色分外复杂,过得片刻,他方叹道:“……你每次都是如此,再说多少回,你恐怕也不会改。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之所以不高兴,不是气你不听我的话,而是忧心你太不看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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