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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览州笑呵呵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他将秦如月自地上拉起来,而后转身提起桌上的茶壶,伸手取了个空盏,二话不说沏了杯茶。 茶水自是凉的,只店家这茶选得好,虽搁放了些时候,看着仍清亮。 “只可惜,要是有酒就好了。”宁览州突然感慨道,复又摇摇头,“罢了,他老人家哪里在乎这个。” “酒?”谢其玉微一扬眉,又听得宁览州后半句,隐约知道他此言何意,心中不经一叹,闭口缄言。 宁览州端着茶转过身来,杯中茶水倒映出他眸色复杂的眼睛。只听他有些唏嘘怅惘地道:“依俗礼而言,如月,我今日收你为徒,是得办一场拜师礼以告师门才对。不过啊,你师祖、我师父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素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我拜师时便没有办这一场拜师礼。” “我和他一样,也不喜欢这些东西。今日到了我收徒,便也不想着办这礼。”宁览州话到此处,顿了顿,几步走至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只我师门凋敝,我师父他从前总是担心自己一身神通本领,到了我这儿就得失传。如今我收了徒,他老人家再不用忧心此事,总也该教他知道的才是。” 话音方落,宁览州端着茶的手一扬,将杯中茶水尽数洒向窗外,而后退了一步,直直跪了下去—— 他庄重地、沉肃地朝着一个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秦如月也跟着跪下去磕了个头。 “……我就知道。”谢其玉忽低声叹道。 “什么?”立于他身旁的裴临一愣,侧首望向师弟。 谢其玉面上不忍,又似有些感伤,他压低了声音回答:“宁子广的师父,我曾是见过的。我那时虽还不识子广,但印象深刻的,便是他师父,实在是个顶顶好的师父。” “……宁子广他家门被屠时,比秦小娘子的年岁还要小不少。要不是幸而遇到了他师父,他恐怕就活不下来了。只可惜世事无常,这样一位好师父,前些年却是也羽化了。”谢其玉说到此处便复闭了口,只眼中仍有感怀之色,面容戚戚。 裴临一颔首,也不说话,却心知宁览州师父的死恐怕是有些隐情在的。否则,师弟和子广,也不会在提及宁子广他师父时都这幅样子。 磕了头,宁览州自地上站起,掸了掸衣裳,一扫先前伤感神色,笑嘻嘻地把也已站起的秦如月轻推至桌前坐下,复又将朱砂笔塞进她的手里,“好了。好徒儿,今后此行只怕是凶险万分,饶是为师也不敢保证定能护你周全,你可得抓紧时间学着画符,有不懂的问为师即可。” “哪有你这样做师父的,上来就这么说。”谢其玉笑着打趣他。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做师父的,这可都是为了徒弟好。”宁览州“诶”一声,两眉一挤煞有其事地道,好似真个儿一心一意只为徒弟着想的好师父模样。 “说来——”他笑眯眯地望向立于一旁的谢其玉和裴临,双手背于身后,“怀清,以咱俩的交情,如今我收了徒,你就没什么表示表示?” “什么表示?”谢其玉微愣,一看宁览州那一幅别有用心的眯眼笑模样便懂了,无奈一笑道,“好哇,你且说说,你想我怎么表示?” 宁览州故作忧心地叹一口气,看了眼低头认真画符的秦如月,语气恳切地道:“我头一回为人师,只怕当不好这个师父。世道如此,多些神通傍身也是好的,只可惜我学的神通本领有限。怀清,你既是我好友,虽说按礼这声师伯不得叫,但我心里,你就是如月的师伯啊——” “好了——”眼见宁览州还欲说,甚至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谢其玉连忙道,“我还不知你何意。若是如月对阵法感兴趣,此后学阵,尽管来寻我便是。” 眼见宁览州复又把目光投向自己,不等他开口,裴临便先道:“论阵法我不比师弟,论符箓我不比子广,且我留于人世的时日短暂,能授于秦小娘子的神通实在不多。倒不如教秦小娘子几招好用的法术,既能自保又能伏妖。此外,若是秦小娘子对剑术感兴趣,大可来寻我。” “子慎兄过谦了。要是能得子慎兄的指点,对如月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宁览州一挑眉道,“别说是如月,就是我这个做师父的,也有心同子慎兄讨教一番,只是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你何时这般上进了?”谢其玉讶然笑道,瞥了一眼宁览州,“这可不像你。怎么,你终是开窍了?” “怀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宁览州顿时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哭笑不得地道,“我何时不上进了?又哪里不曾开窍?” “你若是这么说的话——”谢其玉故作不解地微眯眼,好似陷入了回忆,“那是谁从前打着下山历练的名号,在外头游山玩水、乐不思蜀整整两年呢?子广,我实在有点记不清了,你帮我回忆回忆,那是谁啊?” “怀清!” 一旁看戏的裴临忍不住笑出了声。 饶是偷偷竖着耳朵听的秦如月,也不禁笑了出来。 先前始终萦绕于室内的略显沉重的氛围,终是一扫而空。 “好了好了,都不许笑了。时候不早了,如月,你可曾用过饭?”宁览州问道。 眼见秦如月摇头,宁览州两眉一扬,当即道:“那先不练了,走,下楼去。我可不会亏待了我徒弟。” 秦如月旋即应了一声,搁下笔下了座,跟着宁览州往门外走。 “倒真是有模有样。”眼看着两师徒出了门往楼下去,谢其玉笑道。 “我看子广那样子,以后定会是个好师父。”裴临笑着点头。 “嗯,你说的是。”谢其玉笑着应声道,也复往门外去,“走吧,我们也下去。” 裴临抬脚跟上。 应秋瑜 3,192字2024-04-17 一行人刚下了楼,便忽地听见一道甚是惊诧的声音: “可是——宁道长?” 众人看去,正是应小郎君同吴叔二人。 应秋瑜的目光落在宁览州脸上,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眼中除了惊讶,还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宁览州看他一眼,见应秋瑜面色不自然地收回目光,如往常一样怯怯地低下头去,却是就此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他眯了眯眼,忽地唇角一弯,笑得热切,“啊,原是应小郎君。不曾想竟在这里见面了。” 吴叔略落后应秋瑜半步,便不知自家小郎君同宁道长之间的这番相互试探,独他心中分外惊喜,面上真切带了笑,语气热切地道:“二位恩公、宁道长好,真不曾想还能在这儿与宁道长相遇,我与瑜小郎君倒是不虚此行了。缘分,实在是缘分!” “看这样子,几位可是往大堂内用饭去?”吴叔热情问道。见宁览州点了点头,他当即一抱拳,“哎哟,那正好,我们亦是来用饭的。诸位对瑜小郎君都是有大恩的,我家小郎君正苦于不知该如何谢过诸位,依我看正好,这一顿饭不如就由我家小郎君请诸位。” 应秋瑜心中一惊,更是心乱如麻。如果可以,他实在是不想和宁道长还有二位恩公同桌用饭。要是、要是在席上谈起他的事来,那他撒的谎,岂不是就会被这么揭穿了?说不定……说不定宁道长早就同二位恩公交谈过,万一谈及自己,一下便知自己撒了谎。那该怎么办…… “这怎么好意思?”宁览州连忙推辞,“岂不是让瑜小郎君破费了?吴叔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实在不必如此。” 可吴叔自来是个热心肠的,颇讲几分义气,宁览州岂又推辞得过,几个来回便败下阵来,不得不答应了。 谢其玉和裴临落后宁览州师徒几步,应小郎君开口叫宁览州时,他二人正站在最后几阶之上,这下便把宁览州同应秋瑜之间的眉眼官司看得个一清二楚。 裴临此先在瀛阁地下时同宁览州谈及过应秋瑜,知道应小郎君面色有异的缘故,便只是笑看着。 可谢其玉并不知晓,心里便存了几分疑窦。眼见此时宁览州在同吴叔说话,他侧首不经意瞧了眼裴临,见师兄只是笑看着,并不似有疑,便猜裴临知道些什么,遂朝裴临的方向微侧首,低声问他:“师兄,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裴临不妨谢其玉突然靠近,耳畔忽多了阵轻柔的气息,随着师弟说话而起伏。他当下浑身一僵,被气息轻洒到的肌肤多了几分痒意,教人难以忽略。 “啊……师弟说这事啊——”裴临不敢看他,只微微侧过脸去,眨了眨眼,匆匆回答,“不过是、是应小郎君先前同你我交谈时说了谎。” “说谎?”谢其玉眉头一皱。 裴临此时已平复下心潮,微颔首继续说道:“我之前在瀛阁地下同子广谈起过应秋瑜,他说他只是对着应小郎君叹过一句无能为力,未曾向他提起有一琥珀眸的友人有法子相助。” 谢其玉眉心蹙得更深,他复转过头去看了眼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应秋瑜,沉默片刻,忽地笑叹:“看来是你我都小瞧了应小郎君,他倒是个有心思的。不过,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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