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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骤不歇,吹落杏花无数,浮香涌动,潮起一阵濯枝花雨。 饶是宁览州,此刻也侧了首,为眼前美景惊叹得不由屏息。 而谢其玉静静坐着,仰起首痴痴望着,任由这花雨杏雪落了满怀,任由每一片杏花瓣轻轻地、轻轻地,停于他心上。 他眉眼弯起,眸光盈盈,唇边早已噙了笑意。 ……………… 且说早些时候,裴临回了房间,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得在桌旁坐下。 思及嬴女娘娘既嘱他回来好生休养,裴临想了想,解下佩剑搁至桌上,而后起身迈步向床榻,脱了鞋于床榻上盘腿而坐,意欲净心打坐,以让精魂之伤好得快些。 只他闭眼凝神,打坐不过两刻便睁开了眼。 他静不下心来。 裴临深叹一声。自经了宁览州指点,教他明了自己对师弟的心意后,而今他一闭眼就会想起师弟,想起师弟平日里的一颦一笑。 裴临一直以来都知道师弟生得好看,而今想来,岂止只是好看。谢其玉本就生得俊眼修眉、肤白似瓷,他瞳色又比旁人都淡几分,不笑时看人,便若萧萧立松,清隽疏淡,教人平白想起皎月流银下的寒山皑皑雪。 可偏偏那双眼生得略显狭长,眼尾上挑,眼睫密而翘,本该是冷而媚的模样。这样勾人的一双眼,若是含着情意笑望人…… 裴临没来由地心中一阵悸动,突生出几分教他自个儿都觉得陌生的绮思,不禁又红了耳廓。 他掩饰般地侧过脸去轻咳了咳。 怎么可以,他怎么能这般去想师弟,这和登徒子又有何区别……裴临再静不下去心,也打不了坐,只得匆匆下榻穿鞋站起,走至桌旁给自己猛灌了几杯茶,意图把面上的热意压下去。 然而无用。 他心绪纷杂,无头苍蝇似的在屋内踱了几圈,忽地走至窗边一把推开了窗。 清风霎时拂面,微凉的触感教他面上粉意终褪下去几分。裴临一手搁在窗框上,半倚着窗胡乱地向外看。目光无意往邻间瞥去,便见师弟那间房的窗户也大开着。 ……也不知道师弟和宁子广叙旧,叙的是什么旧。裴临忽地有些感慨,到底是过了百年,师弟终归还是同以往相比变了不少。他记忆中的师弟,还总是一幅生人勿近的面容,也不大爱同人交际,除了还愿意搭理自己同自己插科打诨外,再不见师弟和别人聊得尽兴。 “百年啊……”裴临喃喃一叹,双眸失神。百年有多久,久到师弟的性子也变得温和,久到师弟也结交了不少友人,久到他还是从前的他,师弟却不再是从前的师弟。这没什么不好,一个人过了百年,所见所历必然不少,变了性情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裴临心下还是生出了些许莫名的沮丧。倒不是因师弟的变化,他反而乐于见得师弟如今的模样。从前时候他便忧心,师弟的性子太冷了些,长居于世,冷冷清清得太久,难免会感到孤独。如今这般,最好不过。他……他只是有些好奇,过去百年,师弟都看过何景、做了何事、遇见了何人。 许是因着失了记忆的缘故,他对百年已过此事实在没什么太大的感受,可事实如此,他错过了师弟整整百年的过去。对于这百年里头的师弟,他什么都不知道。 裴临不禁垂了眼眸。 不曾想,他这一下,意外地注意到檐下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 此朝民风开放,那女子梳着妇人髻,并未遮面,此时正同她身旁的年轻郎君凑近了说话,檐下不时传来二人的几声轻笑。看二人情态,似是一对成婚不久的小夫妻,面上俱含着几分羞意。 小娘子轻扯着自家郎君的衣袖,仰头望着对方,面上笑意盈盈。裴临眼尖地注意到那男子面上一瞬的不自然,一张脸更红几分,背在身后的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灵机一动,裴临笑眯眯地向上摊开左掌,心神一动,掌上便多了一物—— 那是一截短短的杏花枝,枝头琼玉杏花开得格外秀丽,花瓣片片莹润,颜色不减初绽时半分。这杏花枝是裴临折花向师弟赔罪时同折的。他彼时不知为何,大抵是见这枝花生得实在美丽,特意留下了此枝,施了仙法使此枝一直保持着刚折下的模样。 裴临轻拿着杏花枝,口中默念法诀,然后轻轻一吹—— 这春风蓦地更烈,吹过他手中的杏花枝,却带起了漫天的杏花花瓣,飘飖回舞,恰若春来之雪。 风吹不止,裴临手中的枝头杏花轻摇着花瓣,他笑着见那对新婚夫妇在这满目花雨中愕然又惊喜地抬首,年轻郎君似是终鼓起了勇,将一早准备好的礼物轻放至娘子手中。 只裴临不曾望见,这风四起,竟是穿过邻间敞开的窗,把这千万花瓣下的一场花雨,也送进了邻间里。 ……………… 待这场雨歇,谢其玉并未去管落了自个儿满怀的雪杏,他转过头来看向宁览州,面上是任谁都足以瞧得见的盈盈笑意。 一盘棋已是快到尾声,胜负已然将揭晓,谢其玉却懒得去管谁输谁赢。虽面上不大显,他此时落子的动作却比先前松快了不少。 棋终,是宁览州赢了。 谢其玉并不意外,宁览州却状似不满地摇摇头,故作一唱三叹地道:“不成,不成。你这人总是不肯出全力,故意让我,这样才不尽兴。” 谢其玉反瞥他一眼,“我哪里未出全力了,不过是分心了罢。” 宁览州哼哼两声,默念法诀,又点了点棋盘,黑白两子当即自己动作了起来,像是长脚了般,一个接一个地蹦进各自的坛子里。 谢其玉却是忽忆起自己那儿还放着宁览州的东西,当即起身,自一个行囊里翻找出那铜铃来。待找出了此物,他复转过身向桌旁走去坐下。 倒是宁览州,一眼瞧见他手中的东西,抓着棋子把玩的手当即一顿。 “你的师门之物,可收好了。”谢其玉将那魂铃递给宁览州,“幸而此次是叫我拾到了,不然,丢了师门之物,你这可是大不敬。” 宁览州难得不接话,只接过这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 “……我还以为就这么丢了,再也寻不回了。”宁览州忽地叹道,语气颇为感慨,“要是教我师父他知道了,定要骂我个败家徒弟了。” 他顿了顿,真切地看向谢其玉,面上难得正了神色,“怀清,实在多谢你。” “谢我做甚,又非我一人之功。”谢其玉笑道,“再说,以咱俩的交情,何必如此。你突然这般郑重地谢我,我还真是不习惯。” 宁览州却不驳他,低下头去看铜铃,颇有些唏嘘地道:“……家门、师门,我竟是一个都不曾有了。” 谢其玉知此事素来是他心中的忌讳,便只是听他说,自个儿不说话。 反而是宁览州,收起那铜铃,却忽地抬头看向谢其玉双眸,左侧覆着淡淡长疤的一双眼平静而认真,“我们这样的人,算尽天机,也不过窥见七八。怀清,你可知这天地之间唯一无人无妖无仙可算到的,是何?” “是何物?”谢其玉被问得一愣。 “变数。”宁览州沉声道,“凡天地间万事万物,皆存这一变数,算不得,知不得。自古以来虽不曾听闻有妖成仙,可怀清,你天资极佳、世间独一,何不敢赌,你便是那个变数?” 收徒 2,374字2024-04-10 谢其玉一怔,久久未言语。 过了片刻,他才轻摇了摇头,面上笑淡了几分,“我知你何意,子广。可世间没了我一个谢其玉,还会有柳其玉、李其玉,我不会是独一个的。况且你也说了,变数难知,我又怎知此事可有结果?本无果的事,若一味强求,不过又添一执妄。若是真没个结果,我又偏要强求,到那时,我怕自己已陷得太深。” “可是——” 眼见宁览州还欲再说,谢其玉直接打断了他,“不必了,子广。我知你是为我好,我心里也十分感激。但此事就这样罢,不必再说了。” 宁览州看他一眼,无奈地一叹气,终是闭上了口。 “……总归无事可做,那继续对弈罢。”宁览州道,“只这回你可不能再藏拙了。” “行。” 口上答应着,谢其玉心里却还想着其他事。而今漓州一事算是告一段落,他们不日便得离开漓州去云州,只是这样的话,秦如月的去处,却是叫人放心不下。 此前吴家村满村被屠时,秦如月的姑母因着帮忙操办丧事,也在村中,是以没能躲过此劫。他同裴临先前也问过秦小娘子,听她所言,她家似乎与其姑母夫家早有嫌隙,如今她姑母又已逝,不大好独自投奔,可偏偏又再无旁的亲戚。 彼时谢其玉听得一叹,心下有些戚戚。秦如月秦小娘子,而今竟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他们总不能留秦小娘子一人在漓州,但即使是把秦小娘子带上,这样也非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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