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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其玉的泪不止,他不说话,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望着裴临。泪光中,裴临面迎明月,月光朦朦,笼得裴临的身影也朦胧。谢其玉没来由地心中一阵空落落,好似就要失去什么,再见不到。他忽有些害怕,害怕得发慌,可却是茫茫然无措,徒有一股无力之感袭上心头,愈来愈浓。 “……师弟。”裴临缓缓呼一口气,声音不由变得断断续续起来,只他仍侧首望向谢其玉,笑如朗月,墨眸温柔,“我唯有一不情之请……倘若,我撑不过此夜,便请你将我葬于淮山,与明月作伴,可好?虽说我成仙不得,护佑不了百姓,死后,同月共看人世变换,纵阅天下山川,倒倒也了我一桩心愿……” 恳切而温柔的眼,叫谢其玉忽忆起与裴临初见时。十二三岁的少年背月而立,面容尚稚嫩,志向却比天高,邀他同访名山大川,共寻成仙之道,伸百姓之义,平天下之不平。 “说什么风凉话,你还没死呢。你瞒我上山的这笔账,还有你答应过的事,我可都记着呢。”谢其玉强忍哽咽地道。 师兄,山川漫漫未阅尽,黎民疾苦尚不平,你可不能死,你从不食言的。 他连忙扶着裴临站起,欲带他下山去。奈何刚站起,裴临身子晃了晃,复又往地上倒去。 谢其玉连忙扶住他,心下愈发慌乱。他顾不得其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死。他素来所求不多,也从不曾向神仙求愿。唯独此刻,他真心祈求各路神仙,要他做什么都好,拿什么换也罢,只求保佑保佑裴临,不要让他死。 裴临的眼前愈发模糊,他抬眸望谢其玉一眼,见师弟满面焦急,神色慌乱,素来平静如水的琥珀眸盛满了泪。师弟方才说的话他都听着,食言失诺,非君子之为,他对师弟……确实惭愧。 裴临用尽力气直起身站定,方欲开口,身子却是不听使唤地往下倒。 谢其玉连忙撑住他,却听耳畔一阵微弱呼吸,紧接着是师兄饱含愧疚的一声轻叹,“…师弟对不住此后望多保重。” 谢其玉仓皇望去,却见裴临终支撑不住,闭上了眼,气息轻缓,几不可闻。他终是忍不住呜咽出声,颤抖的手抚上裴临脸庞,轻轻抹去师兄嘴角的鲜血。裴临闭着眼,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更多几分宁静与脆弱,安静得似入眠了般。 他从不曾见过裴临这般模样,如今见着了,他却再不想见问疑 4,756字2024-01-10 翌日一早,天方蒙蒙亮,谢其玉的房门便被敲响。 裴临站在房门外,轻敲得不过两三下,房门便被打开。 “师弟起得好早。我原还怕师弟未起,扰着师弟了。”裴临笑道,正欲叩门的手停于空中。 谢其玉深深望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说我起得早,你不也是。” 裴临呵呵一笑,进了房间,直往桌旁去坐下。他一把捞过茶壶,取两个茶盏沏上,口中随之说道:“我这不是因着成仙了,这觉有或无都无所谓。倒是师弟,这早起的习惯还是同往日一样。” 他将其中一盏轻推至已带上门走过来坐下的谢其玉面前,目光点了点茶盏,温声道:“可惜这茶不是刚沏好的,有些冷了。” 谢其玉端起茶盏抿了口,继续听裴临说道:“那符箓,师弟是打算以此为媒介借阵法感应寻人?” “我确是如此打算,不过不急。”谢其玉搁下茶盏,“那应家小郎君估摸着今日便醒了,我还有些事要问他。问过之后,再用符箓寻人也不迟。” “这样。”裴临点点头,啜了一口茶,双眸望向谢其玉,“那我们不如边寻人边除妖?虽说东瓦子鬼物已除,可漓州城内作祟妖鬼只怕还余有不少。我只想着,城内妖鬼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可安心。” “你说得在理。”谢其玉颔首,“妖鬼为患,我也看不得漓州如此模样。” 二人言谈间,话音方落,房门又被敲响。 裴临眉一挑,同谢其玉相视一眼,起身去开了房门。一见来人,正是那家仆吴叔扶着应家郎君,先登了他们的门。 “原是吴叔和小郎君,快请进。”裴临侧身,让这对主仆进了屋。 那应秋瑜胳膊仍包着,脸色苍白,面容清癯,弱如扶病的模样看着便叫人愁,生怕他一个不小心便折过去。 进了屋,应秋瑜二话不说,同吴叔一道,朝着二人跪了下去,倒把裴临惊得后退半步。 “这、这是做什么?二位快起来罢,有何话不能好好说,这般折煞我们。”裴临瞠目道,墨眸瞪得溜圆,赶忙去拉二人起来。他实在是哭笑不得,对这二人动不动就行如此大礼的行径甚是无奈。 谢其玉比他自若,不慌不忙站起,避开此礼,将拉人起来的事交给裴临去做。 “二位恩公这是什么话,二位救了我家郎君性命,我同我家郎君是实实在在的感激不尽!”吴叔当即道,语气激动。 那应家小郎君咳了几声,有些怯怯地道:“实、实在多谢二位恩公,吴叔说的是,若不是二位,我、我还不知这条命在哪里呢。此等深恩,无以为报。” “小郎君和吴叔言重了。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郎君有难,我与师弟既有能力,又岂会干看着不成?再者人行于世嘛,见旁人有需,搭把手又有何妨。何况助人者,人恒助之,二位就当我和师弟是为结个善缘罢。”裴临无奈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说歹说才劝得两人自地上起来。 那应秋瑜的样子着实叫人见了生忧,裴临便让吴叔扶了他家小郎君坐下,自个儿站在谢其玉身旁。 眼见道谢的事完了,谢其玉搁下茶盏,望向应秋瑜,准备问起正事来。他思忖了下,平静开口:“应小郎君,我有几事相问,不知方不方便?” “嗯?”应秋瑜本低着头,缩着身子坐着,目光停在眼前木桌小小一角上,却又像出神,眉头蹙着,似有心事。忽听谢其玉问他,应秋瑜像是恍然一惊,局促地点点头,十分拘谨道:“恩公问、问便是。” 谢其玉看他两眼,继而问道:“我和师兄先前找到小郎君时,在地上见着一块木符,想是小郎君的罢。那木符上的符文,我认出那是友人字迹,遂想问问小郎君,可知道一名曰宁览州的人?” 话音刚落,不料那原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应小郎君猛然抬头,死死望着他,神情间先是发愣,接着转为难以置信,而后又是一番喜不自胜,他急急问谢其玉:“莫非,恩、恩公认识宁道长?您难道是……我、我终于找到您了!” 谢其玉同裴临听得惊讶,那应小郎君却是又说道:“二位恩公,想必知道我是个通晓阴阳的,注定活不了多久。一年前我在漓州遇到了宁道长,他一眼便瞧出来我这点。可他说,要彻底改变我早逝的命数,这事儿他是做不到的。” 说到此处,应秋瑜顿了顿,苦着脸叹息一声,才又继续道:“宁道长给了我木符,说这姑且能让我多活个两三年,还能帮我挡灾。他还告诉我,若是以后有幸遇到一个认识他的男子,琥珀瞳,那便是他的友人。宁道长说他的友人游历人间多年,知道的比他多不少,或许有法子能帮我。” 谢其玉听完,默了一瞬,忽轻笑一声,轻头道:“好个宁子广,好个小神算子,倒是算到我这友人头上了。” 应秋瑜不知谢其玉这是何意,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心下却十分忐忑,拿不准恩公这是愿意帮他还是不愿意帮他。 倒是抱肘站在一旁的裴临听着一愣。小神算子……神算子,上个被世人称作“神算子”的,还是他和谢其玉的师父,道人青灵子。那宁子广敢称小神算子,又指点应小郎君来寻师弟,至少,是知他和师弟的关系的。只一点……裴临右手食指点了点衣袖,微敛眼眸。他尚记得,榕县,也是因那宁子广所托师弟才去的。莫非,那宁子广算出了他下凡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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