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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不可凭空捏造,只能是以一人的记忆为底再变化而成。眼前的婚嫁之景不可能是他的记忆,也不大可能是裴临的,那这幻境又是借了谁的记忆? 谢其玉紧蹙眉头,他试图抬起手掀开盖头,不曾想双手竟动不了分毫。谢其玉双眸一凛,他试着动了动身子,却是颈项往下,都动不了。他又口中默念法决,奈何竟不起作用。 该死。谢其玉隔着红布左右环顾一圈房内,铜镜喜烛,红帐轻幔,俨然一副婚房的布置。门外则敲锣打鼓,宾客如云,一派喜气洋洋。 这要怎么逃出去? 正焦灼间,门外却是响起了一片欢声笑语,又忽地停住。有人来了?谢其玉心一沉。然而下一刹,门外一人忽惊恐喊道:“不好了,前厅走水了——” 一霎间,门外如水溅进了沸腾油锅里闹翻了天,叽叽喳喳的叫喊声、尖叫声,一个个吵着嚷着往外逃,纷纷沓沓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远去了,似无一人想起婚房里头的新娘子来。 门外又重归静谧。 啪嗒。 谢其玉刚松一口气,却又听脚步声响起。他当即警觉,死死盯向门口。 吱呀—— 门被推开。谢其玉隔着盖头看去,影影绰绰一个人影,带上了门,直往他走来。谢其玉敛了声息,琥珀眸微眯,舌尖抵着齿。一旦来者要对他不利,他便咬破舌尖,以血为引牵动精魂强行破了这幻境。 正想着,那人愈来愈近,几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来,朝他伸出了手—— 谢其玉正欲咬破舌尖,却忽觉眼前一亮,那最熟悉不过的墨眸闯进他眼中,耳畔响起那人含着笑意的声音: “终于找到你了,师弟。” 生变 3,411字2023-12-27 万籁俱寂。 谢其玉仰首,怔怔望着眼前人。 额心红痕,眸如点漆。他望得深深,似要将眼前人的面容一寸一寸地刻进心里去。一刹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于他心中孳生、酝酿,腾升而起,堵在喉间,有些发痒,又有些酸涩。 裴临依旧笑着望他,远处喜烛燃得正旺,为这幅昳丽容蒙上一层象牙色般的光晕,漂亮得惊人。眼前人见他不作声,眉一挑,离他更近几分,又唤他:“师弟?” 谢其玉这才如梦初醒,猛然低下头去,轻声答道:“嗯,我没事。” 他在心中自嘲一笑,谢其玉啊谢其玉,你看,你如何不爱他。 鸦羽轻垂,掩去他眼底的苦涩,连带着翻涌的情意,通通被藏进心间的一场滂沱雨里。 沉默不过一瞬,谢其玉复又抬起头,他面上冷静,声音响起,听不出丝毫异样:“大抵是幻境的缘故,脖颈以下,我都动不了,就连施法也不行。” 裴临正奇怪,谢其玉明明没被捆着,却端端正正地坐在这婚床上没别的动作。闻师弟此言他眉头一蹙,看了眼对方的衣着,若有所思道:“莫非是因为幻境所借记忆的主人?这主人的记忆里,新娘子待在婚房的这期间,是受了桎梏,不得行动的?” 裴临“嘶”一声,更觉奇怪,疑道:“我可没听说过哪家娶亲,竟还把新娘子给缚住的。” “不多说了,当务之急是离开这儿。”谢其玉皱眉道,他移开目光隔着窗去看屋外,那冲天火势似小了不少。若是前厅的火灭了,指不定方才那群不知是何身份的人又会到此处来。 裴临应了一声。只是,现在若要强行破了这幻境对谢其玉的桎梏,只怕得费上一点功夫。想了想,他霍然伸出双臂,将谢其玉一把横抱起。 身体遽然凌空的感觉让谢其玉一愣,他脑中空白一瞬,回过神来时裴临已抱着他出了房门。整个人被横抱的姿势让谢其玉有些无措,太近了,他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只觉耳廓有些发烫。 裴临全然不知,他抱着谢其玉掠出房门。眼见前厅的火势愈来愈小,那群急着救火的宾客家仆就要散开来,因不想被这些幻境里头的人缠住,他小心避开府内众人,快步往府外奔去。 然而掠出不过几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句高呼:“不好了,有人来抢亲了!” 糟糕。裴临暗道一声,皱眉回头一望,一群家仆宾客追着他跑来。 谢其玉也眉头紧锁,心下疑窦,说道:“方才明明没有人发现我们,这是怎么回事?” 裴临脚下步履不停,抱着谢其玉的手稳稳当当,他抿唇回答:“看来这不是你我的缘故,而是在主人的记忆里,当时确实发生了抢亲的事,并且被人给发现了。” 直至此刻幻境里的一切,都只是在复现当时的场景罢了。 裴临速度快,那群人眨眼间被他甩在身后。眼看着府邸大门就在眼前,裴临正要跃出此地,却听师弟急呼一声:“小心!” 下一霎,裴临将谢其玉往怀中一护,一个利落转身,避开了一支正飞向二人的寒铁箭羽。 咻。 那箭深深没入府门,玄色箭尾余颤不止。 裴临站定,当即回头一望,却见一个新郎官打扮的男子已抬手拉开了弦,箭尖正指向二人。 那男子面目阴鸷,一双细长眼淬了毒般死死盯着他二人,开口狠厉:“好你个张生,平日一副君子相,满口的之乎者也,干的竟是强抢人家妇的腌臜事!” 裴临一愣,后知后觉对方骂的是他,还未想好怎么回答,耳畔却响起陌生男子的声音:“你一个披了人皮的枭妖,不知道杀害了多少人命,府里白骨几山高,我岂能看着滢娘嫁与你,白白送命!” 裴临与谢其玉相视一眼,看对方反应大抵都是听到了这道声音,心下了然,想来这声音就是那张生。 那新郎官像是被踩了尾的老虎,当即恼羞成怒,连发几箭,口中叱道:“我呸!还一个读圣贤书的,夺人妻不说,竟口口声声说我是妖怪!” 眼看几箭袭来,裴临眉眼一沉,眼一瞟见脚旁有一盆景,顺势一踢,借盆景作掩躲过这几箭。趁新郎官尚来不及反应,他抱着谢其玉退至墙角,吸口气,脚尖一点,翻出了墙。 一出了这府,谢其玉便觉身上似有无形枷锁被卸开来,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活动了,当即示意裴临放他下来。 脚沾了地,谢其玉回头望了一眼那府邸。那府中火光已灭,脚步声和叫嚷声却不停,且离府邸大门越来越近。 谢其玉心中一沉,同裴临续往远处奔去,直到那光亮小成一个点时方停下。 此刻二人身处一片密林深处,天高甚远,夜黑不见月。四周静得出奇,偶闻几声凄厉鸟鸣。 想起先前情形,谢其玉心中已有猜测,他转头望向裴临,说道:“看来这幻境的主人,想就在那新郎官、张生,和新娘子这三人之中了。” 裴临点点头,除此之外,他倒是对先前张生的话有些留意。 那张生竟说这新郎官是个披了人皮的枭妖,杀了不少人,府里堆满了白骨。若是真的,那枭妖借着活人血肉和魂魄,道行还不知有多深厚,定不容小觑。而幻境的存续相当消耗法力,没有足够的道行,是支撑不起一个幻境存在如此之久的。一想到他与谢其玉进这东瓦子前,这地上空盘旋的妖邪之气何其之多,裴临微眯眸,对谢其玉道:“依我来看,要破这幻境,还是得回方才那地一趟。” 谢其玉知他所意,颔首以示同意,只是——他蹙眉道:“我只不确定的是,穿着这身衣裳,我若回了那地,还会不会被束缚住。” 闻言裴临一笑,似是早有把握,他轻摇头叹道:“师弟不必多虑,你不进府内就好。正好,咱们就来个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又道:“依我看,这幻境的境眼大抵就藏在这府中。这府中的大多数宾客家仆都不足为惧,唯一有点棘手的,便是那新郎官。” 谢其玉点点头,当下也有了主意,琥珀瞳望向裴临说道:“那好,咱们兵分两路。现在你在那新郎官眼里大抵还是张生的模样,你将他诱至府外,我来解决他,你则进府内破幻境。” “好。” 定好了策略,他二人整了整经过方才有些乱了的衣冠,便决定出了这密林。 远方天穹,阴云散开,月亮不知何时又出了面,将清莹月辉洒至地上,照亮这一方密林。 裴临看着谢其玉整理衣裳。 他身上这衣裳繁复,裙摆曳地,不方便活动。谢其玉干脆将裙摆撕下一截,又转去整理衣袖。他刚整理好,抬眸却瞧见裴临一直望着他,一双墨眸在月下烁着微芒。 谢其玉手一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问他:“你看着我做甚?” 裴临眨眨眼,这才回过神来,面上登时有些赧然。他其实也不知怎么就出了神,只是觉得穿红的师弟,甚是好看。听谢其玉问他,裴临有些窘迫地回答:“额——没什么,只是甚少见师弟穿红,有些新奇。” 谢其玉好笑地觑他一眼,然就这一眼,他忽发觉,裴临的衣裳自进了幻境就不曾变过,还是那一身团花锦纹的赤色广袖圆领袍,头带红缨金冠。说起来,和他这一身,竟还有些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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