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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裴临也沉稳下来,问道。 想起那处,谢其玉倒觉几分感慨。他心下一叹,答道:“六元楼前,东瓦子。” 六元楼前的东瓦子可谓是漓州城内最繁华喧闹之处,人流如川,箫管之音绕梁不绝,歌舞艺人不知其数。东瓦子本是漓州城百姓都爱去的寻欢作乐之地,如今却因妖鬼作祟而为人所惧,再无一人敢踏足,只剩一派冷清。 “如此。”裴临点头,“今夜你我便去探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是何方妖鬼作乱。” “嗯。” 裴临默了默,忽又想起什么,朝谢其玉说道:“对了,我问过吴叔了,那后生名曰应秋瑜。说来,没想到吴叔竟还懂点医术,他说他家郎君最迟明日就能醒来。” 谢其玉不答,直直望向裴临眼眸,问他:“你可觉得这对主仆有些奇怪?” 裴临知其所意,低声回答:“是有些奇怪。那吴叔显然知道漓州城闹鬼一事,看样子恐怕也清楚他家郎君是通阴阳的人,上来便是谢你我救了他家郎君的命,可明眼人看去这后生只是伤了胳膊又昏了过去,远不危及性命。” “所以啊,咱们还是得小心提防着些。”裴临叹道。 谢其玉不言,他往客栈外望了一眼。 天幕渐深,将染上墨色。 夜快到了。 幻境 3,141字2023-12-24 云翳孤月残,风停群马喑。 阒静中,西洲客栈的一扇窗忽被推开。下一霎,一个身影自窗边一跃而下,落至地面时回望一眼。再下一刹那,窗被合上,另一个身影轻落于地。 谢其玉这才收回一直望向裴临的目光。他静顾一圈四周,见并无异样,便回头对裴临道:“走。” 裴临颔首,二人同时脚尖一点,向东瓦子掠去。 夜里,漓州城内灯火也寥寥无几,以往敲着梆子走街串巷的打更人也不见踪影,耳畔死寂无声,独留楼台坊栏伫立于墨色之中。此时的漓州城,隐在无边的黑暗里,非但没了生机,更不知藏了多少鬼魅。 谢其玉同裴临奔袭于街巷之间。离东瓦子不过几里远时,谢其玉眼尖地发现了一抹明亮,他当即一顿,拉着裴临翻上街旁一处人家的屋顶,暗中窥察。 裴临在被拉上屋顶的一瞬时尚有些发懵,不知师弟此举何意。不过还未等谢其玉示意,他亦看见了那抹微光。二人保持着沉默,匿于屋顶之上,两双眼睛皆望向光源处。 只见远处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提着一盏灯笼,独行于巷市之中。那男子微蜷着背,低着头只顾往前走,似不敢看向四周。忽有阴风吹过,他所提的灯笼被吹得晃荡,灯内烛火亦被吹得颤颤巍巍,吓得男子当即立在原地,连忙小心翼翼地去护住烛火。直到这股阴风散尽,眼见烛火仍燃着,男子才似长松一口气,继续往东瓦子去。 裴谢二人看过全程,心下疑惑。漓州城内夜里闹鬼之事是人尽皆知,这东瓦子又是最邪之地,那男子看样子也不是全然不知此事,却偏偏直往东瓦子去,显然有问题。 二人正疑惑着,忽同时心神一动。他二人当即看往东瓦子,只见妖邪之气自东瓦子内部飘出,源源不断,在其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不好。裴临心中暗道,目光立即转向那往东瓦子去的男子,右手已握上龙渊剑,正要起身去救那男子时,却忽觉腕上微热。他顺着看去,竟是谢其玉将手搭上他腕,又朝他轻摇了摇头。 裴临虽觉救人要紧,但见师弟让他莫要轻举妄动,只得按捺住心下忧虑,同谢其玉一道静观其变。 眼见那漩涡愈来愈大,四下妖风阵阵,那男子也只是伸手扶住儒巾,不做其他动作。他手中灯盏忽燃得更旺,风吹不熄,将那男子笼进暖色的光焰里。 眼看着男子走进了东瓦子,裴临同谢其玉这才自屋顶上翻身而下。他二人相视一眼,快步奔至瓦舍门前。 踏进东瓦子的那一刻,谢其玉耳畔忽变得嘈杂起来。他一惊,登时侧首去望裴临,却见身旁空荡荡的,没了裴临踪影。 砰。砰。砰。 瓦舍内忽凌空燃起几团焰火。 谢其玉当即抽出太阿剑,凌厉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握住剑柄的手青筋尽显。耳畔嘈杂声不断,他警惕着四周,目光则快速找寻裴临身影。 不见。 谢其玉心下微凝,又生出几分烦躁。 又一次、又一次的,裴临在他身旁失去了踪迹。谢其玉忽觉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手心已有冷汗浸出,他的心如坠冰窖,一下下的,急促地跳动。 砰。 谢其玉倏地回头,但见门口处忽凭空出现一团蓝色冷焰,灼灼地烧着,倒映在那双琥珀瞳里。 谢其玉只觉眼前一花,再一看,周围已变了模样。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是瘴气弥漫的山脚下。他一寸寸扫过四周,人的、妖的、兽的,残肢肉块,尸横遍野,血河不尽,腐臭冲天。 炼狱一般的景象。 这里是……谢其玉心中一沉,他立即抬头往山上望去。只见浓郁若实质的妖邪之气被困于一无形屏障之中,三番五次欲冲出屏障,却被那屏障艰难挡下。而在那妖邪之气内部,时有金光闪过,亮起,又熄灭。 谢其玉的呼吸不由一滞,他下意识欲冲上山帮那人,却被这屏障挡在山脚下,近不得一步。 谢其玉握住太阿剑的手忽垂了下去,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夜,心中焦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百年前,淮山一役。 他亲眼见裴临背水一战,以濒死的代价,诛杀那千年大妖于淮山。谢其玉记得那夜何等艰险;记得他苦苦守于淮山脚下,头一回知道一夜是如此漫长;记得他一遍遍在心中祈愿,只求各路神仙护得裴临性命。 也是这一夜后,东方熹微之时,苍龙下凡,迎裴临入白玉京,世人皆记住了裴仙君。可独他记得,当他终于奔至淮山上时,血浸衣衫、遍体鳞伤的裴临拄着剑跪于地上,抬眸见是他,墨眸一弯,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对他说:“师弟,你看,我赢了,我护住了。” 寒光一闪。 谢其玉猛地抬头,只听耳畔嘈杂声刹那间归于寂静,鲜血染上太阿剑,溅上谢其玉的面。只那双琥珀眸已没了先前的恍惚,眸光锐利,像看死物似的看向前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妖物。 “以为这幻境就能困住我?”谢其玉的声音如淬寒冰,他轻蔑地看向地上了无生气的妖物,“你可知道,已经过去了百余年了。” 这百年里头,他去过万水千山,赏过人间烟火,替裴临亲眼看过他一心欲护住的太平人间。而今日——谢其玉脑中忽闪过与裴临庙中重逢的情形,顿生几分心安。故人犹在,他心中所求,早已成愿。 “嗬……嗬……嗬……” 更多的妖物自黑暗中扑出,向谢其玉袭来。 谢其玉再次握紧了太阿剑,唇角勾起,面上笑得从容。拿淮山来做心魔幻境,是瞧不起他,还是瞧不起裴临呢?谢其玉愈想愈觉好笑,手持太阿剑将其余妖物尽数斩杀,而后持剑而立,用手背擦去溅至面上的点点血迹。 焰火未灭,映在他面上,血色为那张本就风华绝代的面容更添几分勾魂摄魄。 除去了妖物,谢其玉继往东瓦子深处去。他知道,这场幻境还不曾了结,他也生了兴趣,倒欲看看这妖鬼还能搭出什么戏台子来。 愈往里走,耳畔复又响起声来。只这一次再不是那杂乱无章的絮絮低语,而是若隐若现的,若远若近的唱戏声。 谢其玉眉头微蹙,继续往里走,那声儿也越发清晰。未走出多远,他便停住了,只见周遭又换了副模样,成了一处勾栏。 台下无人,偌大的戏台子上好戏却正上演。锣鼓喧天,歌声婉啭,谢其玉留神听了听,唱的是一出他不曾听过的杂剧。 哗啦—— 曲声忽地远了,似梦似幻,听不真切。谢其玉脊背紧绷,手持太阿剑做戒备姿态。他耳边忽响起叹息,重重叠叠的,似自远山迢迢传来。 焰火霎时尽灭,勾栏内没入一片黑暗。谢其玉忽闻暗香幽幽,盈缕丝丝,勾着他的神智恍恍惚惚,陷入一片混沌里。 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眼前隐隐,隐隐跃动着朦朦焰色,耳畔传来敲锣打鼓声,一下一下,愈来愈近。 谢其玉倏地睁开了眼。 方才那迷香药劲倒烈,竟然连他都来不及防备就被迷倒,也不知这一昏昏了多久,更不知裴临此刻在哪里,可有危险。谢其玉心下叹道。他仍觉有些昏沉,轻晃了晃头,视线中却荡起一水的红。 谢其玉当即一顿。 莫非……谢其玉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裳,原先的碧色劲装忽变成了层层叠复的喜服,入目是一派明晃晃的大红色。他一瞬间有些愣住,除却这大红喜服,他头上甚至还盖着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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