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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 裴临随即抽剑布阵,他唇角微勾,墨眸炯炯,一幅胸有成竹模样。 ……………… 片刻之前。 天色已深,水底下本闭目养神的珠叟倏地睁开了眼。他摸了摸打鸣似的肚子,咽了口唾沫。 时候到了。他闭上眼,口中默念。 啪嗒,是水珠砸地的声音,随即变得急促起来——天边下起了雨。珠叟睁开眼,桀桀一笑,打了个响指。水下忽有数团黑雾出现,不出一刹,个个成了青白肿胀的水伥模样。 “去,给爷爷我多猎点活人。”珠叟一声令下,这些水伥当即爬上岸去,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哼,我倒要看看今个儿还有没有那不长眼的东西来坏爷爷我的好事?”珠叟恨恨道,他一想到昨夜那个差一步就入了他肚的人类小儿,就止不住将牙咬得咯吱响。在这榕县,还敢跟他作对坏他好事的,只怕是那榕山上的蝎子精又皮痒了罢。 那蝎子精,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犯到他头上。珠叟一想到那蝎子精就窝火,捋了两把胡子才消气。 于水底待不过须臾,珠叟忽心神一动,俨然是派出去的水伥触动了咒文。今个儿竟这么顺利?珠叟眉一挑,想到那即将入口的新鲜的活人血肉与魂魄就迫不及待地吧咂嘴。 他也不耽搁,直冲出水面。哪知他适才出河,眼前还是白花花的水浪,却突觉一阵寒意自脊骨深处升起,汗毛倒竖,整个身子动弹不得。珠叟定了定神,下一刹心惊于他施下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连派出去的水伥也不见踪影。他正慌神,身后突响起一人略带冷意的声音:“我当这驱使水伥的是何等大妖,原来不过是个老蚌精。” 珠叟一寸一寸转过头,循声望去,目光小心翼翼地沿着离自己颈项几厘之远的长剑往后看,到尽头处正与一双笑不及眼底的墨眸相接,嚇得他胆战心惊。 “足、足下又是何人?我与足下,似乎并未见过。”珠叟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道,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他急急在脑中搜寻来者面貌,却是一片空白。 裴临冷笑一声,盯着那老蚌精问道:“我且问你,这榕县藏着的妖鬼,除了你还有谁?” 他顿了顿,龙渊剑离那老蚌精的脖子又近几毫,“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否则我这剑,可是不长眼睛的。” 珠叟紧紧盯着架在自个儿脖子上的剑,冰凉剑身贴着皮肉的感觉直叫他双腿打颤,他连忙回答:“除、除了我,便就是那榕山上的蝎子精和他那帮兄弟了。” 裴临微蹙眉,继而问他:“那你可知,昨夜救了那个小儿的又是何人?” “这个、这个我就不知了。”珠叟连忙答道,他见裴临不为所动,急道,“我、我是真不知啊!昨夜我在水底下待着,忽感水伥触动了咒文,便想上岸看看,哪知我还未出水面便被不知谁给逼了回去,连那人影子都未看清,只遥遥看见个人类小儿躺在河边。” “不过——”珠叟咽了口唾沫,话音一转,愤愤道,“我虽未看清那人身形,但心中已有猜测。在这榕县,敢与我作对的,只有那蝎子精!” “足下不知,那蝎子精可是有点子邪异在身上的。若不然,我早就取了那蝎子精的命了!足下不知,他呀——”珠叟说着,见裴临目光落于他脸上,掩在衣袖下的手掌突一翻,神情一变,大喝一声,“去!” 说时迟那时快,自水下瞬间扑出十几只水伥,张大流着涎水的嘴向裴临袭去。 珠叟趁机向水下扑去,心中正笑裴临不自量力,却忽觉一股巨力将其一弹,下一刹已是被弹出甚远,重重摔落在地。 珠叟摔的是眼冒金星,嘴一张哇的吐出一口血,眼前还花着,那冰凉剑身已贴上他脖颈,耳畔响起那人戏谑声音:“你想与我演一出金蝉脱壳,可惜,我点的是瓮中捉鳖。” 珠叟又惊又怒,大喘着气,想说些什么,出口却只有破碎的呼吸声。 裴临也不留给他再说些甚遗言的机会,直了结了这老蚌精性命。他收剑入鞘,走至珠叟身旁蹲下,右手虚抓,一颗泛着光的珠子飞出珠叟胸膛,落入他手中。 蚌精的妖丹与一般的妖精不同。蚌精产珠,他们的道行往往凝于这珠内,这珠便是他们的妖丹,是唯一有实体的妖丹。 眼前这老蚌精的妖丹却叫裴临眉头一皱——这妖丹竟只是颗普通珠子。这老蚌精的道行竟是假的?谁给了这蚌精假道行?裴临暗忖,回想方才老蚌精所言,估摸此事也许还得等知道了谢其玉那边情形方能做决断。 想起师弟,裴临忽抬手将这珠举至眼前,左右细细打量一番,自言自语道:“这真珠品相倒还算是不错,我留着也无用,不如赠予师弟,只盼他早早消了今儿对我的气。” 语罢,他叹口气,将真珠小心收起。做完这些,裴临方又看向地上蚌精的尸体,假道行一散,原老叟样貌的蚌精变回了原形。他伸出手,于那蚌精尸体上方运转阵法,见再无异样,这才心安,起身离去。 离二人所居的小院尚有段距离时,裴临抬眼瞧见一抹明色,在这夜幕中甚是醒目。他步履一缓,定睛一看,原是谢其玉提着灯笼等在院前。 谢其玉也瞧见了远处那人的身影,手里灯笼往上一提,借光细细端详一番,见裴临并不似受伤模样,这才放下心来,灯笼又垂了下去。 裴临加快步履行至谢其玉面前,墨眸被灯笼照得熠熠,站定后眉眼一弯,明媚一笑。 “回得晚了些,劳烦师弟为我提灯指路了。” 谢其玉神情虽仍淡淡,眉目却一松,只瞥他一眼,转身向院内走去,“我只怕某人又天黑迷了路,在外面兜兜转转,叫人见了好笑。” 被揭了短,裴临眨眨眼,不禁有些赧然。他一下子想起百年前同谢其玉一道游历时的事,彼时他曾晚间出门办事,回去时却迷了路,只得在外找了个客栈待了一夜。第二日早,他一出房门便与面色焦急的谢其玉撞了个正着。只他后来才知道,师弟见他彻夜未归怕他出事,寻了他一整夜。 裴临不再多言,连带上门跟着谢其玉进了院内。二人于院中站定,谢其玉转身面向裴临,神色严肃,直接说道:“我往榕山去,遇到了一只蝎子精同一群小妖,那草药之事确为蝎子精所做。只一点有异,那些妖物的道行皆为假。” 他顿了顿,想到蝎子精所言的同那蚌精的恩怨,凝眉继续说道:“且那蝎子精说昨日作乱的是蚌精,他与蚌精间有百余年的仇怨。” 裴临一挑眉,心说这倒是有些奇了,解释道:“这作乱的确是一只老蚌精,他也称同榕山上的蝎子精结仇亦久,而且怀疑昨夜阻拦那个小儿被水伥杀死的是蝎子精。再者,那蚌精的道行也为假。” 谢其玉闻言眉头紧锁,看向裴临缓声道:“我听那蝎子精所言,昨夜他并没有阻拦蚌精。” 师兄弟相视不言,心中同生出一个猜测,叫他二人面色微沉。夜尚静谧,一时只听得微微风声自二人耳畔掠过。 谢其玉不禁叹息,垂眸看向缸中锦鲤,沉声道:“看来有人不仅给了这些妖假道行,还篡改了他们的记忆,所为,大概是借两方争斗以获利。” 缸中红锦鲤游得悠哉,谢其玉看着却生不出一丝松快。他顿了顿,又道:“这榕县的天,当真是要变了。” 也难怪裴临降于此处,榕县只怕早就藏着祸端,而如今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裴临双手环胸,同样低头去看那红锦鲤。粼粼水面映出他看不透的眼,“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要找出到底是何人作祟,只怕还得从那小儿入手。” “嗯。”谢其玉微颔首,抬眸望向裴临,“明日你与我同去那孩子家中探望,看看能否从那孩子口中问出什么。” “好。” 商量完榕县之事,谢其玉望了一眼天。此时已是夜如泼墨,念裴临到底有伤在身,他对裴临说道:“天色已晚,你伤既未好,还是去歇下罢。” “听师弟的。” 眼见裴临向主间走去,谢其玉也转身走向次间。他适才转身,忽听身后裴临唤他。 “师弟留步。” “何事?” 谢其玉停住转身,眼前尚未瞧清人,右手却被人抓住塞进个东西。他讶然扬眉,低头一看,竟是颗颇有分量的真珠,于他所提灯笼的映照下泛着莹莹光泽。 谢其玉眉眼错愕,抬头看向裴临,不解地问:“这是做甚?” 裴临扬眉粲然一笑,继而正了神色,如戏文里般朝谢其玉作了一揖,墨眸亮晶晶地望向谢其玉,真诚说道:“我今早说错了话,惹师弟生恼了,是我的不是。遂以此珠为赔罪礼,向师弟赔个不是,还望师弟莫要生我的气。” 谢其玉不说话,只定定地望了裴临片刻。 灯笼内的蜡徐徐燃烧,昏黄的光亮跃动着映在二人面上,朦朦胧胧、时浅时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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