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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他不能……不能在这里倒下,宋茸还在等他呢。 他要是回不去,茸茸就等不到解药了,他得回去…… 不外如是。 黎衔光吃力地,抬起已经被冻僵硬的手指,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指,塞进被窝。 “你这么大年纪了整天要抱着个破毛绒玩具,我给你扔了,赶紧睡觉!” 黎衔光愣住了,心中蔓延起巨大的悲伤,妈妈的话已经听不太真切了,他只能听到自己蜷缩在被窝里无声哭泣的压抑哽咽。 就在这时,一阵优美的钢琴声从远处传来,黎衔光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趴在窗口,穿着夏季校服,满眼憧憬地看着里面正在弹钢琴的人。 “衔光——衔光——把球踢回来啊!” 一群脸庞模糊的人冲他招手,黎衔光回神,抱着篮球跑回去,听到朋友们的埋怨: “衔光!让你捡个球怎么跑琴房那边了,快点,还有十分钟上课,我们还能再打一会。” 黎衔光把球扔给十六岁的林弋,问: “衔秋哥将来是要去音乐学院吗?” 林弋抱着球,撩起汗湿的头发,随意道:“应该吧。” 几分钟后预备铃响,黎衔光被人群推挤着回到教室坐下,他无聊地转手中的中性笔,看着硬憋出来的三行作文,说:“我也想去。” “去什么去!” 母亲的声音再度传来,父亲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我就是改了你的志愿,怎么了?你看看你,你上高中的时候就天天换女朋友,到了国外还了得?我告诉你黎衔光,没人愿意供你去国外读书!你就老老实实的给我在国内上大学,将来帮你哥哥管好公司,然后结婚生孩子,这就是你这辈子的任务。” 啪嗒,碎掉了。 什么碎掉了? 黎衔光抬头,看到暴雨之中被押住的宋茸,下意识想跑过去,但是脚下生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拖走。 他碎掉了。 暴雨似是也落到黎衔光身上,冲刷着他的一切,雨幕遮盖住了所有,黎衔光用力挣扎,仿佛为了追上去,他连这双腿都可以不再要,几秒后他挣脱束缚,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倒在地上。 尖锐的刺痛从胸膛正中央传来,他低头,看到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心中央蠕动着一只虫,撕心裂肺的疼痛好像不会停止了,他被电到抽搐,窗外在下雨,下花瓣,下枯叶。 他呆滞瘫在长椅上,看满天蓝花楹枯萎,身边传来某个声音:“祭天,是每位那湿罗都要做的事,我也不例外,这是注定的。” 才不是。 明明可以改变这一切。 黎衔光抗拒地想。 那个人侧过头来,缓缓开口:“其实……上任那湿罗原本预测到,我的人生中会出现命定之外的意外,能摆脱我命的意外,可我好像并未遇见那个意外,太可惜了。” 黎衔光脑海一片空白。 他看到宋茸合上了眼,叹息着说出最后一句话:“不过也好,终于能休息了。” 不可以! 不,不对,这只是个梦,这都是他濒死前的幻觉,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黎衔光用力扇自己巴掌,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自己醒过来,刺骨的寒冷再次填满身体,他睁开疲惫的眼,拼尽所有的力气,一点,一点往前爬。 不行了,他需要喝水,不能再熬了,黎衔光捧起地上的雪塞进自己的嘴里,他已经被冻麻木了,连这样冷的雪进嘴都没有什么感觉。 他狼狈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雪,忽然,他挖到了一个冻硬的东西。 是一节小孩的手臂。 身体上下最有温度的东西从眼睛中跑出来,黎衔光塞了一嘴的雪,还来不及咽,泪眼模糊地用手使劲扒地上的雪。 然后,他从雪中挖出一个又一个脸色青紫的尸体。 这个太年轻了,那个也是,这个看着只有九岁,那个也是小孩…… 等他挖到最后时,看着被雪盖住一半的脸,无助地哭了起来。 天啊,为什么要让他出现这种幻觉? 最后一个人,是宋茸。 天亮了。 就在离他五米的地方,出现了一抹色彩。 黎衔光看的真真切切,他认得那个东西,那是宋茸的龙头权杖。 黎衔光等待幻觉消失之后,掏最后半块饼干咽下,这也是他这么多天以来吃下最奢侈的一餐,他往那边挪,然后握住了宋茸的龙头权杖,而权杖底下,是一件完整的精致华服。 他抖落上面的雪,披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依靠着权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 隔个一两百米,他就能看见一个衣冠冢,黎衔光想到自己刚刚的幻觉,心里阵阵发酸。 忽然,一阵风吹来,像一双有力的手,推着他前进。 黎衔光踉跄着被推着跑,在他进入下一个衣冠冢时风停一瞬,又起来。 黎衔光就这样,被风推着跑起来。 他路过一个个衣冠冢,看到或大或小的祭祀礼服时,眼泪完全止不住了。 一阵阵接力而来的风,就好像在对他说: 跑啊黎衔光,替他跑,替他跑下去,替他们跑下去,跑出远山,跑出森林,回到宋茸身边,去告诉他这个最后的那湿罗,他的前辈们要对他说: 不要掉进这场大雪中,不要再陷入这几百年间的诅咒里。 黎衔光一路被吹到长着绿绒篙的衣冠冢附近,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直接摔倒在地,黎衔光对着最开始衣冠冢,哽咽地喃喃自语: “我会回去……我会回去,替你们告诉他,他改写了西西族所有人的命运,将来再也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地经受折磨,不会再有人死于成为那湿罗,我会替你们,说出这句谢谢。” 风又吹来了,轻抚着他的背,像一双小手,旁边蓝色的绿绒蒿也被吹得轻轻浮动。 远处有牧民在放牛。 黎衔光看到了他们,他浑身发抖,难掩激动,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 “救命——救命啊——” 牧民回头,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他立马意识到这是登山的遇难者,赶着牛过去。 黎衔光感受到了人类的温热体温,这次终于是真的了。 两个牧民把他扛到牛背上。 黎衔光趴在牛身上,他迷迷糊糊地回头,好像看见了无数个穿着祭祀服饰的人站在原地对着他摆手。 黎衔光的眼泪又掉出来,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只能在心底默念: 宋茸,不要死在三十岁,不要安安静静地被装进棺中抬上来,不要被埋葬在一片空白茫茫的积雪中,就好像这波澜起伏的一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要来雪山,用自己的双腿爬上山巅,你要对着风,水,雪,太阳嘶吼出那一句保证: “不会再有人成为那湿罗。” 你要告诉所有人,所有逝去的人,所有用手推着我回家的人,永远都不会再有人成为那湿罗。 —— 四章标题“洪荒宇宙,千变万化,不外如是,不外如是”来源华晨宇老师的歌曲《七重人格》 致三十岁的你 隔着窗户宋茸都能听清外面呼啸的风声,他被吵醒,蹙着眉坐起来,满脸茫然的看着,努力回忆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他下祭台后晕倒了……然后……然后…… 然后他好像迷迷糊糊睡了很久,睡得腰酸背疼。 宋茸揉了揉自己发胀的脑袋,看到这房间熟悉的装潢后脸色微变。 吱呀—— 这时,木门被打开了,徐婥端着一碗汤药,看见宋茸醒了,脸色错愕:“你可终于醒了。” 宋茸伸出脑袋去看她身后,没看见别人,心中顿感不太对:“衔光呢?” 徐婥木了一瞬,说: “他……他家里出了点事,回家了。” 宋茸扶额,舔了舔干涩的唇,摇头戳破徐婥的谎言: “不可能。” 他四处摸索自己的手机,也没有继续问徐婥的意思,自言自语道:“我自己给他打电话问问他。” 摸出来手机解锁后,宋茸僵住身体,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怀疑自己眼花:“我睡了十三天?” 十三天……十三天够黎衔光做很多事了。 宋茸猛地抬起头,表情彻底变了:“衔光到底去哪了?你告诉我,他是不是……” 徐婥就知道瞒不住,直接道:“对,他去采梅朵了。” 宋茸一口气没喘上来,捂住生疼的胸口:“他去几天了?” 徐婥把药放下,坦白道: “十三天。” 宋茸当即掀开被子,软着腿就要下床:“我去找他……” 徐婥抓住他的衣领,像揪小鸡崽子似的把他揪回去: “他昨天已经下山了,向导说他们经历了一场雪崩,黎衔光中途和他们断了联系,向导一行人前天下山后展开了搜寻救援,次日收到住在梅朵阿默的附近牧民消息,说他们接到了黎衔光,现在他在医院接受检查,估计得明天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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