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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去很久,他才发现路线不对。不是去片场,也不是回酒店。他问:“去哪。” 阿东坐在副驾驶,犹豫了一下,说:“宋姐说,今晚先去她郊区的房子躲一躲。” 景梧舟没再说话。 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建筑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 车拐进一条林荫道,又拐进一个小区。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宋澄涔已经等在门口。她穿着浅色大衣。看见景梧舟下车,她没说话,只把人领进门。 屋里很暖。景梧舟在沙发里坐下。 宋澄涔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然后说:“今晚会有一篇专访放出来。对方是央媒背景的制片人。你和他聊二十分钟,只谈戏,不谈别的。这是我给你搭的梯子,能不能爬,看你自己。” 景梧舟抬头看她。 宋澄涔把手机推过来,上面是一个聊天窗口。 对方说:“晚一点通电话。”景梧舟点头。 他双手捧住那杯水,水汽升起来,糊住他的睫毛。他透过那层雾,看向宋澄涔。 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宋澄涔已经坐到他斜对面,拿起一本旧杂志,翻开。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把夜切得整整齐齐。好像外面那些风暴,只是很远处的、另一个世界的雨。 而他的手机还在震。他没看。也没关。他像把它当成自己还活着的一点证据,放在膝盖旁。那杯子里的水,已经慢慢凉了。 他自己纹的 景梧舟在客房里躺了半个小时,没睡着。 床很软,被子是蚕丝芯,有很淡的皂香。 他把外衣脱了,只穿一件深色长袖。 窗帘拉得不严,外面天黑透了,有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墙上切出窄窄一道灰白。 他听见楼下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隔着一层楼板和一道门,断断续续的,听不分明。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忽然,他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字眼——“纹”。 他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床垫发出很小的弹簧声。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把门开了条缝。 楼下客厅的灯光从楼梯口漫上来,带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色墙壁上。 一个是宋澄涔,另一个,高一些。 景梧舟的呼吸陡然放轻了。他听见薛京宸在说话。 “我是不是要给你递个话,你才能想起我是你丈夫?”薛京宸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澄涔没立刻应。过了一会儿,她说:“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他身上的纹身是不是你让人做的。” 薛京宸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整栋房子都像在等他开口。连暖气管都轻了下来。 景梧舟握着门把,指节慢慢收紧。 他听见薛京宸说:“你为什么不认为是他自己纹的?” 宋澄涔呼吸一停。景梧舟听见她声音微抬:“他自己纹的?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他是傻子?” 薛京宸声音很冷,“也许他就喜欢这样。” 楼下又静了一瞬。景梧舟把眼睛闭起来。 他靠在门边,身体一点点往下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重而钝,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用拳头捶他的后脑。 他张了张嘴,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他想起那对ru钉时不时的疼,想起小腹上的纹身,想起那晚自己浑身僵硬地躺在手术床上,想起薛京宸坐在楼下看平板的侧脸。 原来在薛京宸那里,这些都不是他被迫的。是他自己“喜欢”的。 景梧舟的后脑勺抵着门框,浑身开始发抖。他咬着下唇,眼泪没掉,只是浑身发抖。 楼下的谈话没有停。 宋澄涔被气笑了一声。 景梧舟听得清清楚:“他将来是要往影视这条路上走的。身上多出那种东西,戏还怎么拍?他走到今天多不容易,你不比我清楚?” 她的声音高了一度,但字字都还压着,“薛京宸,他出身不好,一路走来很苦。他和我们不一样,也和你以前那些玩玩的人不一样。你不能这么欺负他。” “他的不幸,是我造成的吗?”薛京宸语气淡淡的。 景梧舟的呼吸停住了。宋澄涔也没说话。 客厅里的挂钟“当”地敲了一下。 薛京宸又说:“你捧他,护他,给他搭路。你以为你在做善事?骗骗别人得了,骗我就没意思了。别把自己说得太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透出一点很淡的笑意,“宋澄涔,你是我老婆。什么时候你才能站在我这边呢。” 这句“你是我老婆”让景梧舟觉得像有一根细针从耳膜穿进去。 他慢慢放开抓着门把的手,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门外,宋澄涔没有任何声音。 薛京宸也没有再说话。景梧舟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一步一步,朝大门方向去。 【谢谢大家给我送的礼物,特别谢谢k点老师,愿好运永远和我的读者同在。】 被疯狂造谣 晚上八点二十分,门铃响了。 宋澄涔亲自去开门。 来人五十岁上下,穿藏蓝色西装,戴一副银丝边眼镜,头发灰白,梳理得一丝不乱。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摄像,扛着设备,动作很快,进门后径直去客厅布灯。 制片人姓方,某央媒旗下深度报道组的负责人,采访过的人物从部级官员到一线演员,在圈内以“温和但精准”著称。 景梧舟从楼上下来。 他穿了件浅灰高领毛衣,黑色长裤,脚上是宋澄涔让阿东新买的软底皮鞋。 脸很白,嘴唇抿得紧。他朝方皓点了下头。 两人在沙发两端坐下。灯光打亮。摄像试了机位。 方皓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说:“不用紧张,就像聊天一样。” 景梧舟点头。他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宋澄涔退到餐厅那边,隔着半道玻璃门看着。 采访前十分钟,一切正常。 方皓问角色,问剧组,问他对表演的理解。 景梧舟答得慢,但清楚。声音不大,在暖光里显得很干净。 第十一分钟,方皓说:“最近一段时间,关于你私人生活的传言很多。你有没有想过,要在这里,把这些事情说清楚?” 景梧舟抬起眼。他看见方皓身后那台摄影机上红色的录制灯,正一明一灭。 他开口,喉咙里有点干:“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方制片说:“从你入行开始说吧。你从什么样的地方来,走到今天,经历了什么。” 景梧舟垂下眼睛。 他动了动唇,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走神。他说:“我老家在安徽。我很小就出来了。” 停了一下,又说,“以前做过很多事。卖过东西,端过盘子,做过直播。” 他的语速开始变慢,慢得几乎是一字一字往外吐。 方皓只是坐着,不催。 “后来,有人把我带进这个圈子。”景梧舟说。他抬起头,眼神有点空。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他的下唇微微在抖,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膝盖上的裤料。 他继续说:“我改了名字。” 声音忽然断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方皓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点,说:“景梧舟,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勉强自己。” 景梧舟点头。他张了张嘴,像要说话。 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些微颤意:“以前我不懂。现在我知道了。” 他停住。眼泪没有掉下来,但他的下眼睑已经全湿了,睫毛黏成一簇一簇。 “知道什么?”方皓轻声问。 景梧舟转过头,看着镜头。他说:“知道人是会变的。” 他的嗓子一下哑了,后面的话像裹了砂:“可有些东西,变了就回不来了。” 方皓见他情绪失控,连忙转移了问题,又问他:“你从南方到北京,这一路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景梧舟重新开口:“最难的时候……” 他没说完。嘴唇在抖。他抬手想去拿面前那杯水,手指碰到杯壁,杯子晃了一下,水溅出来一点,落在玻璃桌面上。 他低头看那滴水。镜头还在录。 他的呼吸开始变快,胸口起伏得厉害。 方皓安静地等着。 他又问了一句:“是不方便说吗?” 景梧舟抬起头。他两只眼睛全是红的,眼角蓄满了水,亮得发烫。他说:“不是。” 然后他试图继续,刚说半句,眼泪就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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