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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岁岁拢了拢披风,像是不经意间道来:“听说漠北瓦剌部擅埋伏暗算,甚是吓人,依岁岁看来,还是蓟北道宽敞好走些。” 这话说得儿戏。 裴时川并未登时应答,瞧向她的目光深沉。 姜岁岁恍若未觉一般,朝他露出了个妥帖无害的笑。 “你怎么知道这些?” 裴时川生得轮廓凌厉,眉骨下一双眼睛极具压迫之感,此时正定定地攫着她。 然而听他这样问,姜岁岁却似乎有几分伤情,垂下头低声道:“是家父在时,多与岁岁议论罢了。我也只是随口胡说,信与不信,全在小叔。” 见她如此神色,裴时川只觉自己有些失言,一时缄默。 何况她方才这一番言论,说懂似乎也不懂,却也并不像随意胡扯。 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裴时川望着眼前小姑娘清凌凌的一双眸子,虽然她及时别开了脸,她眸底那点颜色还是被他及时捕捉到了。 竟夹杂着一丝……怜悯? 得到这样的答案,裴时川有些错愕。 然而姜岁岁却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了,利落地行了礼后,便同他告辞。 裴时川凝着小姑娘瘦削的背景,目色深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秋意渐深,庭中梧桐叶落了满阶,晨起时连廊下的风都带着凉意。 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铺了半园,倒衬得裴府近来的寂静愈发分明。 日前漠北瓦剌部趁秋高马肥率骑兵南下劫掠边境,短短数日,已连破两座边镇。 朝中原本封锁消息,直到圣上急调前锋营北上,裴时川奉旨率部出征,消息才终于压不住,传遍京中。 裴府也因此忙乱起来。 老夫人本就因裴诚与余氏一事伤神,如今又听闻幼子要奔赴北境,心中更添忧惧。府中上下连日不敢高声,容和堂里药香不断,连廊下洒扫的下人都放轻了脚步。 因得此,府中便定下了要办一场秋芳会,请京中的小辈来热闹一番,好叫老夫人散散心。 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姜岁岁心里明白,赶在这个时节办花会,大约也有老夫人自己的意思。 裴诚与余氏的事闹得满京皆知,裴家亏欠她,便不会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若能在花会上替她相看一户清白体面的人家,既全了姜家的脸面,也算堵住了外头悠悠众口。 姜岁岁没有推辞。 她如今要离了裴诚这门婚事,裴府总是要将她托付出去才肯安心的。 花会就设在裴府西苑。 九月秋深,除却院中各色开得正好的菊花,水榭边又摆了数盆晚莲,虽已过盛时,却仍有几枝开得清雅。 风从水面吹来,裹挟着寡淡的寒意,将满园的香气吹散了些。 清荷扶着姜岁岁入席时,已有不少目光落了过来。 或同情探究,或隐隐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却在瞧清楚她的模样后皆有几分惊讶。 姜岁岁今日着了一身月白软绫裙,肩上只披了件浅青披风。她发间银簪素净,并无赘余的装饰,眉眼间也实在清淡得过分。 但这个传闻间久病不愈的姜家嫡女,却实在是生了副好相貌。 清冷冷的气质,像被泉水洗过一般,这般朴素的妆饰,更衬得她肤色如雪。 远远望过去,眉眼如画。 姜岁岁只当未觉那些目光,依礼向老夫人问安。 老夫人见了她,神色温和了许多:“岁岁来了,快坐,不必拘谨。” 姜岁岁轻声应下。 她才坐定,便有一位姑娘从老夫人身旁走了过来。 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藕荷色襦裙,发上簪着玉兰步摇,行止端方,笑意也温温柔柔的。 “这位便是姜姑娘吧?”她声音很温和,听着极为亲近,“我姓谢名令仪。家中与老夫人沾些旧亲,近日暂住府中。日前因着有事,没在姑娘一入府就同姑娘见面,今日可算是见着了,不知姜姑娘竟生得这般标致。你若不嫌弃,只唤我一声令仪便是。” 姜岁岁抬眼看她。 谢令仪,她从前也听过这个名字。 那时候她嫁入裴府不久,便隐约听下人说过,说是老夫人娘家有位表姑娘,早年曾与裴家议过亲,只是后来裴时川常年在外,此事才不了了之。 虽说不了了之,可京中却仍有传闻,说裴时川这般年岁仍未议婚便是心中住了这位表姑娘,只待功成名就后安定下来再商议婚娶。 她那时只是裴诚名义上的妻子,自顾尚且不暇,自然不会留心裴时川身边有什么人。 如今再见,倒觉得这位谢姑娘模样实在合宜,一身规矩里养出来的端雅。 姜岁岁起身还礼:“谢姑娘。” 谢令仪忙扶了她一把,笑道:“姜姑娘身子弱,不必这样多礼。今日老夫人特意吩咐过,要好生照看姑娘。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姑娘只管同我说。” 她这话说得妥帖,清荷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话虽周全,难免有卖弄主人身份之嫌。 毕竟只是个表姑娘,人还没嫁进侯府呢,竟就这般托大。 清荷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却瞧姜岁岁神色不变,轻声笑应了声好。 谢令仪笑意不变,牵着她往水榭边去:“那边正在玩花签令,姜姑娘也过去坐坐吧。姑娘一直坐在这儿,没得让人觉着咱们侯府怠慢了姑娘。” 姜岁岁抬起脸,轻轻笑了一下。 “好。” 水榭里围坐着几个世家姑娘,案上摆着花签筒,又有一只青釉长颈瓶摆在中间,瓶中插着两枝并蒂莲。 那莲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微微舒展,有后方几瓶白菊相衬,显得极雅致。 姜岁岁瞧了一眼,片刻后移开了视线。 她一进来,众人的话声便低了几分。 谢令仪像是未察觉,只笑着将花签筒推到姜岁岁面前:“姜姑娘是今日贵客,这第一签不如由姜姑娘来解,也算给咱们开个好彩头。” 姜岁岁看了一眼那花签筒,却并未动作。 谢令仪含笑望着她:“怎么了?” 姜岁岁轻声道:“我父丧未满,不宜作艳辞。你们玩着,我看看就好。” 她话音刚落,旁边便有姑娘掩唇笑了笑:“不过是花令罢了,又不是真叫姜姑娘作什么绮丽诗文。姑娘这样推拒,倒叫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又有一个站在谢令仪身后的姑娘接道:“是啊,今日老夫人一番好意,姜姑娘这样冷清,显得和我们生分。” 话说到这里,个中意味已十分明显。 姜岁岁抬目看了谢令仪一眼。 却见谢令仪面上仍温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她轻叹息一声,道:“你们快别这样说,今日原就是想叫姜姑娘散心,怎好叫姑娘更拘束。” 姜岁岁垂眼,目色澄明,没有再开口推拒。 她径直伸出手,从签筒中抽了一支。 签面翻过来,水榭里却忽然静了片刻。 正是并蒂莲。 下面签文写着细小的一行字—— 一茎双枝开,清渠照两心。 有风从帘外吹进来,拂动案上那两枝开得正好的莲,花影轻晃。 谢令仪看着签面,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倒是巧。并蒂莲最讲同根同心。姜姑娘聪慧,不如替咱们解一解这二字?” 同根同心。 姜岁岁垂眼看着那支花签,指腹慢慢摩挲过签上细细的纹路。 众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若说好,便好像是认下裴家先前那番安排。裴诚已有心上人,余氏已有身孕,她仍要做那所谓正妻,与人共一枝并蒂。 她若说不好,却又是当众拂了裴府的脸面。 姜岁岁静了片刻,忽而抬头:“我才疏,不敢妄解。若诸位不嫌弃,便借这瓶中花,替这支签作个浅解吧。” 谢令仪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若说插花,倒也是花会上常做的雅事,只是她今日本想借这瓶中花来警醒姜岁岁,如今却被她所用。 她是要…… 谢令仪尚在思索,却见姜岁岁已取过案旁的银剪。 她伸手拨了拨那瓶中的两枝并蒂莲。 其中一枝开得最盛,花瓣舒展,颜色也最艳。 众人正定睛瞧着。 下一瞬,姜岁岁银剪便轻轻一合。 那枝开得最盛的莲落在了案上。 水榭里一瞬寂静。 方才开口说话的姑娘忍不住道:“姜姑娘这是做什么?这样好的一枝花,怎么给剪了?” “并蒂莲贵在同根。同根者水脉相通,荣枯与共。若两枝俱好,自然是佳兆。” 姜岁岁伸手,轻轻拨弄那枝开得最盛的莲。 众人这才看清,那枝莲花虽花面明艳,近根处却已有些发褐,浸在水里的茎皮也不复新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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