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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慢慢被抽空。”离雨说。 “谢嗣音那个木牌呢?她在这个阵里算什么位置?” 离雨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又缩回豆大的一簇,把两人的影子拉成极其狭长的形状,交叠在斑驳的墙上。 江唤云的手指还按在纸上,按在谢嗣音的名字旁边,像要隔着这张薄薄的纸,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从漩涡里拽出来。 “她也是阵的一部分。”江唤云忽然抬起头,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亮得惊人,“这个阵不是要困住她,是在用她的命去补谢子宁的命。谢子宁一直病着,可他还活着。一个病成这样的人,为什么能撑这么多年?” 江唤云抬头去看离雨,离雨也正看着他。 “换命阵。”江唤云说。 离雨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不知道。”江唤云说。 离雨看着他。 “谢嗣音不知道。”江唤云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声音又低又急,“她那么高兴地准备婚事,还跟人说「大不了跟谢子宁一起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那个替命的人。她以为谢子宁真的能好,以为成了亲一切就会不一样。她不知道……” 他说到最后,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克制不住的火气。他想起谢嗣音给他梳妆时,手指那么轻,还笑他长得好看。 想起她塞给谢子宁松子糖时的模样,眼睛亮得像偷了蜜的小狐狸。 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是自愿去填别人命数的人? “谢子宁知道。”离雨说。 “他当然知道。”江唤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他知道,还让她戴上那个木牌,让她高高兴兴地嫁给他。他说他不想让她等,说想光明正大地娶她,说得那么……” 他顿了顿,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只从齿缝里挤出极轻的一句,“那么真。” 油灯的火苗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点芯子,猛地一跳,灭了。满屋子沉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漏进来,在他们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江唤云坐在那片暗光里,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只有眉间那颗朱砂痣还红得灼灼,像雪地里落了一点滚烫的血。 离雨伸手,在黑暗里按住了江唤云攥成拳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他把它按住,没有用力,只用自己的掌心裹着。 “查清楚再做判断。”他说,“如果真是这样,这桩婚事,不管多少黄金,都办不得。” 江唤云在黑暗里抬头看他,他看不见离雨的表情,只感觉到那只手很稳,像当初在雾林里接住他时一样。 他忽然就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被离雨裹住的那只手,反过来慢慢扣住了离雨的手腕。 怨嫁23 “对了,你是不是睡不着。”离雨突然说。 他想起之前在房间里,听见这个小公子自己给自己哼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怕吵醒谁,又像怕一个人太安静。 “啊?”江唤云还坐在凳子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支干毛笔,反应过来后说,“其实也没有,就是闭着眼睛总会想起沈抱月她们……”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救不了她。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梦里死了九十九次,醒过来又被人当木偶一样牵着走。还有陈家那对新郎新娘,两个人都那么年轻,头被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 江唤云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在月光下白得发青,“鲤鱼,我会不会很没用?” 离雨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几息,等夜风把窗外最后一串风铃声吹散了,才开口。 “凡事尽力而为,得失顺其自然。”他说。 江唤云抬头看他。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离雨身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救不了所有人,才是江湖的常态。”离雨又说,“你救不了,但你至少没有一个人逃。你当着苏紫奴的面把那两个新人的名字记在心里了,现在又记得沈抱月。若是你转头就忘,那才是真的没用。” 江唤云听着,过了几息,慢慢点了点头。他不确定自己完全听懂了,但离雨的话像一瓢凉水,不大,正好浇在他心里最烫的地方,让他又能喘过气来。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底那层薄薄的热意逼回去。 “睡觉了,很晚了。”离雨说。 “好。”江唤云应了一声,撑着桌沿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脱了外袍躺下去,扯过被子盖到胸口。 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离雨:“鲤鱼,你不去睡觉吗?” “我不困。”离雨轻声道。 他走到床尾,把那件滑落的外袍捡起来叠好,放在江唤云伸手就能够到的凳子上。 江唤云侧过脸,目光跟着他转。屋里没点灯,月光把离雨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 他看见离雨又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掩上,只留了一条透气的缝。 做完这些,他又走回床边,在离江唤云不远的凳子上坐下,背靠着墙,闭上了眼。 “要是实在睡不着的话,我哼歌给你听。”离雨忽然说。 江唤云一怔:“啊?” “你不是说你小时候睡不着,你娘会哼歌给你听吗。”离雨嘴角微微勾起,那个弧度被月光勾得很浅,像清早屋檐上还未散去的霜。 江唤云眨眨眼:“噢?所以,你想当我娘?” 离雨:“……” 他睁着眼,木着脸看着床上那个眉眼弯弯的人。 江唤云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偷着光的猫。 他明明在憋笑,还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也不是不行,就是辈分差得有点大。” “闭嘴。”离雨说。 “不是你说要哼歌给我听的吗?”江唤云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翘起来的嘴角,“小鲤鱼?” 离雨站起来,转身要走。 江唤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攥住了他的袖口:“哎别走,我错了。好鲤鱼,你哼吧,我不说了啦。” 离雨没回头,但也没甩开他。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地哼了起来。是江唤云常哼的那支江南小调。 调子很稳,和江唤云平时走路时哼的一模一样,软得像春末的雨丝。 他哼得不算熟练,因为从来没有在旁人面前开过口,但每一句都在调上。 那些江唤云唱过一遍又一遍的尾音,他记得清清楚楚。只有到最后几句时,他放得很慢,像舍不得把歌哼完。 江唤云不说话了,他听出来,这是他唱过的歌。 而他唱过的歌,被另一个人记住了,存在很深的地方。 那支小调从离雨喉咙里淌出来,混着窗外的月光和夜风,像一条又窄又浅的溪流,正试着漫过他的眼睛。 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头埋进被子里。 离雨把最后几句哼完,曲尽,夜也更深了。 江唤云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攥着他袖口的手慢慢松开,又无意识地往上移了移,轻轻搭在离雨的衣角上。 离雨坐回床边的凳子上,没有动,就那么靠墙闭着眼。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条银白的线,把两个人隔在两端,又映在墙上,交叠成一团。 江唤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屋里还有残存的一点月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发现自己侧睡着,一只手还搭在离雨的手背上。 他赶紧缩回来,心虚地往被子里钻了钻,然后才看见离雨还是坐在那张凳子上,后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你……你一夜没睡?”江唤云坐起来。 “睡了。”离雨睁开眼,眼底有些倦意,但人已经清醒了。 他站起身,把外袍拿起来抖了抖,披在江唤云肩上,“换药,然后去谢府。” 江唤云没有拆穿他,他看见离雨胸前绷带边缘又渗了一点血,大概是坐着睡时压到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只是低头「嗯」了一声。 沈清歌已经在小院里生好了火,灶上煨着粥。 看见他们出来,她眨了眨眼:“二位,昨夜睡得好吗?” 江唤云刚跨出门槛,听见这句,耳根一热,假装低头整理袖口:“还、还行。” 沈清歌把粥从灶上端下来,分成四碗,她抬头看了离雨一眼,见对方已经换过药,衣襟半敞,绷带边缘的血渍淡了不少,脸色却还是白得过分。 她没多说什么,只把两碗粥往廊下一放,又去忙自己的。 江唤云端着粥碗在石阶上坐下,低头吹了吹,小口地喝。热气扑在脸上,把晨风里的凉意都驱散了几分。 离雨坐得稍远一些,背靠着廊柱,手里那碗粥几乎没怎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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