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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头,眼还红着,泪痕已经没有了。两手撑在膝头,张桓玉镇静而郑重看着他双眼:“昭示他已经顺利混入匈奴营地,纵火作乱,汉军可过。”  那他自己呢?  李盛澜喉头滚了滚,阖目舒出一口长气。一个军师,孤立无援,又是汉人。即便凭借曾经为匈奴筹谋的功劳入营,纵火后被发现了,逃避不及,抑或根本不想逃,就那样立在死的、不会自己动的营帐之间,难道还能等来大军营救?  这是从一开始就预备献身了。  “怎么这样。”李盛澜闭着眼睛,喃喃自语,“我们都还没见他一面……他殉国,木羽箭的事我向谁去问?”  张桓玉低着头,没有出声。木羽箭和温家军的事,营中自然还有一位刘孝亲近者或许知晓一二。这人名姓谁不心知肚明,但眼下情形,还是不宜从喉舌间振出,徒增感伤。  而且楚折若果真了解李盛澜,了解得过分。他把脸往软枕里更深地蹭进去,心中只觉那股冲动,跑进榆林城里用自己换下刘孝的冲动在灼烧。  “除了这个,”李盛澜问,“还有吗?”  “还有就是,楚先生说,他知道庆云班已经不复存在,想向我打听各人下落。”  药煎好,有士卒在帘外请示,问能否入内。张桓玉顿一顿,等李盛澜喊了句“进”才继续说,“我哪知道这些,离京前天天待在书斋,要不就是校场,酒肆茶坊都少去。”  “然后你就把银链给他了?”  张桓玉替李盛澜从士卒手里接过药碗。那士卒把头低得谁也辨不清神态,一副无心关注他们谈话的模样。张桓玉也便没收敛,直接道:“嗯。我告诉他这是琉鹤大家遗物,他像是愣神,但只有那么一刻,就又问我银链是从何而来。我刚给他陈述完,你就来了。”  怪不得。等军医包扎完,说一声“好了”,李盛澜给自己翻了个面,靠着营帐支柱一点点坐起,把药碗从张桓玉手里拿到自己面前,仰脖闭眼,让那些苦汁沿喉嗓滑过五脏,心里想,怪不得楚折若分明已经忍耐那样久,偏生选在今日把那些气话都往他身上砸。  一日双噩耗。故旧别离、形单影只的痛,楚折若今日又承受一次,即便他不知道已经承受过多少次。  故而即便已经闹到似乎无可转圜的地步,那把怒火,抑或者恨,还是没办法在李盛澜肺腑间烧得太盛,烧空他神智,让他果真如自己所说那般放手。  甚至子夜难眠,翻来覆去听帘外风打松叶、积雪消融,满心满脑也都是:楚折若会不会又崩溃,抑制不住自伤的念头?  他不放心,即便只是身为友人。  因着李盛澜帐中暖和,或许再掺进点内疚和心忧,此夜张桓玉抱来自己枕席,正睡在李盛澜褥边。他于是转身向张桓玉,指头从被里钻出来,在他肩膀上戳两戳:“桓玉,桓玉?”  张桓玉眉头皱起,哼哼几声,深梦里挥开他手,兀自转身,拿弯作长弓的脊背对着他。  “……”  无法,李盛澜只好把身上被子掀开一角,自个儿从褥上坐起来。凛冽夜风瞬间不留情面灌进缝隙,激得他打了个寒战。李盛澜瞬间清醒几分。  不行,楚折若现在肯定不想看见自己。贸然前往,万一被他撞见,只会适得其反。  可他又实在想去。  棉被半开、似坐似躺的尴尬姿态一直维持到李盛澜被冻得打了个喷嚏,才以他犹犹豫豫缩回去告终。实在冷怕了,棉被四角都被李盛澜掖在身下,压得紧实。  身子是躺回去,念头还插翅般飞出营帐,直钻向楚折若之所在。  结果就是整整一夜,李盛澜都未曾合眼。始终两耳高竖,寻捉帐外风吹草动。他十指松松扣于棉被边缘,此举意在,如遇异状,随时能一把将其掀至脚腕。  谁曾想直至催促起身的晨鼓擂响,此举都毫无用武之地。李盛澜心里酸涩一团,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懊悔。  懊悔自己怎么就没能下定决心去看一眼楚折若。  天色尚暗,朦胧里张桓玉睁开眼,一边揉一边把脚从被子里伸出,瞬间便“嘶”一声收回:“好冷!咦,阿澜,你醒这么早?”  “……嗯。”李盛澜点头,掀被穿衣,“快起,起来陪我去把营地巡视最后一圈。”  闻言,张桓玉从迷茫至两眼圆睁:“你疯了啊?反正过会儿就走了,能出多大事。”  “万无一失。”李盛澜道,“穿衣。”  张桓玉嘴上嘀嘀咕咕,披衣穿靴的动作倒利落。今日二人皆披甲戴胄,间隔太久,李盛澜系带的动作都生疏不少。肩甲披上去格外的沉,像有壮汉拽住上身,险些把他带倒在地。  披甲总少不了摩擦磕碰,纵使小心,伤处仍又开始隐隐作痛。李盛澜咬着牙不理睬,先一步走出营帐,刚巧同盥洗回来的军医打了个照面,寒暄后第一句便说:“我新得了瓶更好的伤药,就送给先生。接下来几日,劳先生多费心些。”  药瓶是昨夜归潮得信,策马从宣府驿馆带回来的。军医接过去,还以为李盛澜所言是指自己臂伤,笑眯眯把伤药妥帖收起:“呦,怎么,监军转性了,不打算肆意妄为了?”  “不是,不是我用。”  脸上后知后觉有些热。吞吐之间,李盛澜想摸摸自己后脑,结果左手抬不动,右手太费力,无奈作罢,只用下巴指了指楚折若营帐,“他也需要换药。先生如果方便,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一起?我就在外头看着,不打扰。”  后来,离动身仅半个时辰时,李盛澜已经绕驻地走过大半圈。他左边跟着张桓玉,口称“巡营”;军师提药箱走在右前,名为“换药”。其间不论何者,总足以让李盛澜正大光明、恰巧、无意晃悠到楚折若挑了灯的帐前,目送军医提着药箱,猫着腰钻进帐帘。  张桓玉明白他的私心,没管,自顾自双臂交叠垫在脑后,循着刚熬好的菜粥的香味离开。  半刻不到,军医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李盛澜见状,额角跳了跳,疾步迎上去:“怎么样?”  军医摇头:“大碍是没有的。不过伤口太深,他底子又差,愈合得不好。大约是受凉缘故,眼下有些发热。我得找人去给他煎帖药服下。”  “不用劳烦。”  帐帘忽然被从里面掀开,哗啦一声响如飞瀑。李盛澜和军医俱转头去看,就见拽着帘布堪堪站稳身形,整张脸唯双唇略染血色的楚折若,“我没事,风寒罢了,撑得住。马上要启程,老先生,您去收拾东西吧。”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李盛澜看得分明,他五指打得僵直,帐帘在他掌中都被牵连着颤动,根本就是惊痉又发作!  “折若……”  一个没忍住,李盛澜低唤出声。刚欲前趋,军医却遑急走到他和楚折若之间,把人往帐里推:“胡闹,就算风寒,拖着不管也是要人命的。你别自作主张,进去等着。”  说罢,转身便走。  楚折若“哎”了声,右手伸出去,想抓他袍角,袍角却顷刻飘远了。  他放下手,转头看李盛澜。  月色凄惶,爬上他满身铁甲,恍惚若天地间一切寒凉都汇聚于此,又尽然折入楚折若眼中。  他神色尽归淡然,目光只停落少顷,手里帘布松开,回身便要往帐中藏。冷不防背后传来不高不低一声:“等等。”  楚折若顿步,却未回首。脚步由远及近,沉稳得陌生。紧接着是一阵窸窣,楚折若微惑,抬头时整段脖颈露出,忽而就有些痒,伴以和融暖意,叫他不自觉去抓。  “别动。”李盛澜握住他的手,轻轻拿开,“从京城带来的,戴不着,你留着。”  楚折若愣住,把手从李盛澜掌间抽出来,转而抬高,碰上自己肩头。  那里有一片柔顺长绒,绵软到五指轻易便可没于其间,触手生热。  是条被李盛澜系得严实的银鼠皮风领。和李盛澜同住在怡王府正房时,楚折若曾见过他戴。  病里昏沉。等楚折若迟缓将风领来历回想清楚,终于敢转过肩,欲问李盛澜两句话,却发觉此人已如半空里泼出去的一抔沙,隐匿进围挟天地的浓稠夜墨。远处隐隐约约望见丝轮廓,也如玄氅间时暗时现的织银暗纹,飘渺得过分。  微妙弧度不合时宜爬上唇角。楚折若抬手摸到,张了张嘴,垂眸走入营帐,帐帘上被颓跃烛火勾勒出模糊暗痕。  等两人都咽下最后一口粥,李盛澜与张桓玉一同打着火把,将他们所在的小片营地巡视过一周。再回来时,楚折若将将从营帐里走出,军医也已经把他的药匣子拾掇好,背到身上静候启程。  相距数步远,李盛澜仿佛都能闻见被晨风裹挟来的、楚折若襟口袖间弥散不去的酸苦药气。他停在原地,眉心沉下去,想,这人简直像泡在药罐子里。京城里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那点肉,经北境风霜摧残,也褪得分毫无痕,仿佛从未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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