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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内衬短绒的赭红外袍,内罩薄衫,再里面就是中衣。李盛澜低下头所见就是这些,哦,还有脚上一双连边沿都折在里头忘记翻出来的靴。 委实单薄不成体面。但李盛澜抿了抿唇,气势先虚三分,然而还是生硬道:“你要是不走,我才不会追来找你。” “别把你那些自作多情都赖在我头上。”楚折若冷眼弯唇,“难道你去怀来也不是逞英雄,是为了我?你听听自己信吗,你看看现在这个结果是你想要的吗?” “我是监军,我不能白领这么个名头,我必须担其责。”李盛澜眉还皱着,话先慢下来,语调也压得堪称温和,“而且我那时以为……以为你真的只是为寻死才追来北境,我心里也……也不好受……” 楚折若看着愈凑愈近咫尺之距的少年容颜,眼圈绯红地挑眉:“对,我就是为寻死来。原本不肯确,你一走,我就抱了必死之心。我割自己脖子就是因为你,我甚至连行囊都替你收拾好放在地上,一睁眼,它还在,你没了。你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吗?” 李盛澜俯首,二人鼻尖仅隔两指,冬日里因吐息而生的薄雾交缠在一起,飘摇直上。楚折若扯住他臂边衣衫,扯向自己,一字一句,“我想,像你这种爱出头、爱替我决断的人,活该学那包东西,被人狠狠抛弃一次,才知道什么叫怕。” 疾雷迅电似的麻自脚底直窜灵台,把李盛澜整个贯穿,又毫不留情钉死在原地。他花了很久才重新感知到自己发颤的手腕,想弯曲手指,最终却是徒劳。颊边微热,湿润蔓延向下,顷刻冰冷:“所以,你自戕全部都是因为我?” “……是。” “你用自己性命来教训我?” 一口寒凉被楚折若深吸入体,又缓缓吐作白雾:“还有你做的事。” 水珠坠在楚折若青衫襟口,辨不清是李盛澜的,还是他自己的。李盛澜不死心似的仍直白盯着他,双唇微微张着,好像合不上,细看之下却在发抖。或许是天寒地冻,连这样微末一处也受不住。 实在是太冷了,任谁也受不住。 “……我不会再纠缠你。”李盛澜把头埋下去,颓然地、绵长地,呼出道浊气,“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抱歉,你就当,就当……” 话说到一半,垂落身侧的手紧攥成拳,也没能把最后那几字挤出。真的说出来就再也没余地了,念头既生,李盛澜立刻便在心间暗骂,都到这份上,还奢求什么转圜?之后隐晦的叱骂也被安静流落的泪淹没,再不成声。 “我没什么宛转过才能接受的,”楚折若轻轻说,“是你。是你该学着长大,把真心托付给值得的人。” 那日是怎样踉跄着走回自己营帐中的,李盛澜忘得一干二净。他隐约能忆起张桓玉的脸,耳边谁靠近了在唤,阿澜,阿澜你没事吧?是我不好,我、我不知道楚先生完全不清楚实情,我只顾着把旧物交给他当个念想,你跟我说句话呀,你骂我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 他不理,径自前行。又有谁走过来拦住他前路,叫嚷起来,哎呀,怎么回事?刚换的药,怎么现在又渗血了? 他想起来楚折若说他应该长大。长大从什么开始呢?李盛澜冥思苦想,选定自己的开端是“没事”。他回应张桓玉那些呼唤说“没事”,对撑住他胳膊检查伤处的人说“没事”。半空里松枝簌簌摇曳,好像要朝他刺过来,李盛澜说“没事”。夕日太惨淡,洒了他满身血似的深色,李盛澜说“没事”。眼前浮现道苍青幻形,不笑不哭,只把手捧在胸前看他,眉尾一点朱砂极似慈航道人。李盛澜也想说“没事”,想说“无妨”的,但泪水都往身躯里灌,把那些强作的无谓都淹死了。 李盛澜没有昏过去。但两手交叠轻放在腰间,躺在床褥上看洁白帐顶的时候,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是昏过去一场。 所有都虚浮在脑中,如扁舟飘荡浪涛间,居然只有楚折若的脸和话是再清楚不过的。李盛澜两臂勒紧了,勒得自己小腹生疼,勒得眼睛里又烫起来,才敢闭上眼对着楚折若那副冰冷模样想,错了吧,梦才是最具实感的。我刚才是在做梦吧? 再睁开眼,无助的悲凉又升腾上心头。因为他发现,即便过往种种不过颠倒梦、酩酊黄粱,他还是觉得,自己放不下楚折若。 他们这就算完了吗,年少的李盛澜也完了? 张桓玉小心翼翼的“阿澜”又在帐外响起。李盛澜启唇呵出口气,窄袖擦过两眼,抓住褥边胡床勉勉强强坐起来:“进。” 来的除了张桓玉,还有提着药匣子的军医。李盛澜看见他怀里满捧绢布才想起来自己伤口又渗血的事,冲军医一颔首,侧转过身趴在褥上,左手顺势从床沿耷拉下去,以便重新上药包扎。 这次军医一句怨言也无,沉默着坐下来,用剪刀小心翼翼把他臂上旧绢纱铰下来。至于张桓玉来准备要说些什么,李盛澜闭着眼也都猜想明白,甚至每句都押中。开场,“阿澜,你们吵架啦?”接着指头尖试探在他小臂上一戳。 李盛澜疲懒掀开眼,从枕头里瓮声瓮气哼出句“嗯”。原本准备胡乱掩饰过去,将要应答之际疲于含混的感觉像前几日的棉被一样蒙盖住全身,叫他连完整的解释也不肯去拆解、组接。 张桓玉唇齿颤颤地发问,每字都与李盛澜心中默念的重合:“抱歉,我不该擅自把那条链子给他,是我自作主张,抱歉。” 侧目瞥去,张桓玉低着脑袋,兀自在绞弄自己手指。这些事方才从林子里走出来已经听过一遍,心里又暗自演习一遍,李盛澜不想再面对适得其反 3,967字05-13 “我想喊你进来的,楚先生不让!”张桓玉哭得更厉害,抓在他小臂上的手指陷进衣裳,简直掐得李盛澜在痛叫出声的边缘徘徊,“他他他他说你这个急躁性子,一听见送舆图的是这种人,肯定问也不问就跑进城逮人了!” “那你们就真信了舆图没有问题?那可是给匈奴出谋划策过的人!”李盛澜眉毛眼睛都往一处挤,多亏有军医死死按住他腰背才没放他鲁莽翻身,“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为什么拜托你查他?你想起那支木羽箭没有?那就是他原先归属的军队才会用的!” “你看,你看你看!”张桓玉抹眼泪的手转而指向他鼻尖,“楚先生说得没错,你果然会急!” 李盛澜一噎,肩膀想松又不敢松,半晌,以一个怪异的僵直姿态俯身砸回床褥上。 “我知道呀,我也是这么跟楚先生讲的,甚至摒弃那舆图的念头我们都生了。”张桓玉等他彻底安分下去不动了,接连吐息稳住声辩解,“但楚先生说,那老先生年已天命,一无所有,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看见我们收复榆林。榆林往北就是一匈奴驻地,只有他清楚位置。大军不好撤出城,他就承诺,破晓时燃火为号,一旦我们望见火光,就昭示,就昭示……” 哽咽声截断言语。张桓玉两掌从李盛澜胳膊上松开,紧接着便扭过脸去抹泪。李盛澜等不下去,轻轻催一句:“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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