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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自己顾虑不周了。李盛澜躺着,呆愣愣望素白帐顶,炭盆细腻白烟升腾,蒸得眼前朦胧起伏,波纹跌宕。  “他带琴来了吗?”李盛澜如同置身幻梦,头脑还未有成命,上下唇已经不听话张开又轻碰,“那张琴的琴弦因为替我挡箭断了。等我能动,能下床,第一件事就要想办法找人替他把那几弦续上。”  “啊?哦,那挺好啊。”军医侧目瞥他一眼,又埋头收拾起自己药匣,“我小时候喜欢敲鼓,可我爹娘觉得不正经,就把我最爱那张鼓刺破了。后来我被送去学医,就忘了自己还有张鼓。如今想来,那鼓皮早烂成尘灰了吧。”  李盛澜沉默着翻了个身,总觉得有口气憋在胸中,吐不出咽不下:“那你记恨他们吗?”  “这算什么。”军医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弯着,露出几颗歪斜的牙,“我要真爱那鼓,早自己找来新鼓皮蒙上了。再者说,没他们逼着,我能站在这儿,亲手给监军上药?”  楚折若恨不恨自己,是不是真爱那张琴呢?李盛澜想不明白。一旦自己替他把那几根弦续好,他们之间也能完好如初吗?李盛澜亦不敢思及。  就连“完好如初”的那个“初”是怎样模样,如今李盛澜的回忆中都仅剩几缕残缺的影。好似他们一碰见,就是当下这副情形了。  不过李盛澜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轻易屈从的主,包括运数,包括几乎要把自己彻底蒙骗过去的记忆。于是夜深人静,帐内帐外皆不见丝毫烛光后,营帐结实垂着的门帘被揪皱成紧窄一道,连带着用以支撑的木杆都弯拱如月。李盛澜又把自己右胳膊从被子里抽出,一路撑着抱着各种东西下了床,蟾蜍般跳出自己营帐,跳进从未见过的冰天雪地旷原。  他就说棉被实在太厚,此刻纺锤一样竖立在风中,除却面庞,身上觉不出半点冷。雪早已停了,地上那层大概积至脚踝,即便李盛澜压根瞅不见自己脚踝。他蹦起来一下扎进雪里,站姿居然意料之外的稳。于是一下,再一下,伤口的疼早就成了陪衬,越往预想方位跃进一寸,李盛澜手心就更潮湿炽热一分。  他记得白日楚折若离开时脚步声远去的方向,但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寻有所获。也许楚折若已经睡下,也许他还没回营,他的帐子也会与其他千万顶那样昏暗难辨其形状。李盛澜一面这样想,一面蹦得更快,膝弯无法屈折便僵直着小幅度挪向前,反正他跳得勤,也不累,都一样。  而后他几乎都能望得见营地边缘了,居然连一顶亮灯的营帐也没遇到。  遇到了又能怎样呢?这时候还没睡的,难道一定就是楚折若吗?  李盛澜“啧”一声,想就地坐下,险些摔在雪中才想起自己还是团灌得饱满的香囊。实在无法,他几下蹦到棵粗壮树下,右臂揽住,侧腰隔了厚厚棉被贴过去,出来前胡乱跻上的靴没在雪里,抬起来,抖一抖,抖落满地碎银。  “你怎么在这儿?”  李盛澜浑身一震,抖雪的脚毫无准备落下去,落了一半套着长袜的脚在雪里。  “……殿下。”叹息自身后悠长入耳,黑影愈渐高大、清晰,遮去蒙盖在李盛澜棉被上的最后一片月色,和稠密交错枝节投下的晦暗交汇一处,“风大,赶紧回去。”  “我不!”李盛澜瞬时回首,果见熟悉面容在重叠树影中隐现,“这么冷的天,你不也现在才回?脖子上伤口就露在外面,万一受寒怎么办?”  楚折若顿住,伸手在自己脖颈间绢带上轻触,旋即把大氅往上拢了拢:“我好歹衣衫齐整,你裹个被子就跑出来,算什么?”  李盛澜想抵赖,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是跑,是蹦过来的。”  楚折若默然,转身欲往回走。  “折若!”  月下清瘦身形停驻,回眸浅淡一望。  李盛澜措辞半晌,试探道:“我没力气了,你扶着我回去,好不好?”  楚折若并未转身,语调似笑非笑:“来都来得,怎会回不去?我们阿澜连怀来都能无声无息去闯,这点距离,自然不在话下。”  还在置气。李盛澜嘴角不知觉往下撇着,不再恳求,却转向另件事:“军医说你今夜不在营中,你去哪了?天寒地冻的,还缺什么东西,我告诉桓玉,让他顺便帮你带回来。”  “不必,我什么也不缺。”楚折若提步往前,再不回头。  “楚折若!”李盛澜原本压抑的心火再按捺不住,一股脑往头顶窜,声调也蓦地拔高,“是我冲动,你恼我,怪我,我都受着,可你为什么冷落我?我,我冒着严寒跑来找你,只想听你一句解释,半句也好,为什么连一个字也欠奉?”  他还伤着,又躺两日,连喊也像虚弱挣扎,实在没什么亲王的气势。楚折若又走出四五步,方远远回身,把他上上下下打量几番,淡然开口:“你不是说,自己是蹦过来的?”  李盛澜一噎,拧眉刚想再驳,忽而对面又传来悠远一句,“我说过,不想跟你吵。我很累了,李盛澜,你如果没别的事,就赶紧回去。等你能在我面前好端端站着,再提解释的事比较好。”  “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李盛澜惶急着要往前挪,声里几乎染上哽咽,颤巍巍消散在风中,“你说正好成对,我信了,所以才找过来。我以为你是认真的,楚折若,你能不能想好了再同我玩笑?你,你不能惹了我再丢下,我会当真的,我会一辈子恨你!”  良久无言。一小团雪从枯树梢头砸下,洇湿李盛澜右臂外厚棉被,又沿肩线缓缓滑下。李盛澜靠着树等,等再一团雪落,等来楚折若走远之前比新雪更凉薄一句,随你。  太难过的时候,原来反而挤不出眼泪来。李盛澜眯起眼,用仅能活动的右手在自己脸上抹过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干燥而冷,甚至眼睛也被揉得涩痛,像一根线被扯到极限,松开也好,断也好,总比现在能慰人心。  但没有,就这样死死扯住,不上不下悬在半空,还有生的希求,同时似乎已经摔得粉身碎骨。  门齿陷进下唇,血腥味从交界线迫不及待晕开在舌尖、颚底、每一处。即便如此他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可以松开这回事,满心溢上来的是,好想就这样躺倒在雪地里,不用顾及自己会不会受凉啊。  “阿澜!唉,活祖宗!”  渺远两道黑影由远及近,急迫得很,不过几息已被月光雪色映得清晰。李盛澜拿右手在眼前一撑,更快地察觉到,前面那个跑得下步不顾上步的是张桓玉,他后面是谁猜也不必猜,定为岑瑀。二人像被人床上硬拽起来,外衫俱都披得随意。  “要不是楚先生把我俩叫醒,我还不知道你有这能耐。”跑到近前,张桓玉连预先提醒也没有,直接蹲身把他两条腿环进双臂,“真行,可惜我娘不在场,不然准把你捆床上连头也转不动。我可告诉你,再有这么一次,我真就传信给她了!”  岑瑀不言,不颔首,极有眼力见地凑来,帮张桓玉抱住李盛澜再往上一些的腿弯。李盛澜被他们抬离雪地,真像只任人摆布的冬眠苦恶鸟了,朝月一面素白,背光那面黯淡失色。  一任他们把自己扛出一半路途,始终未答话的李盛澜开口便如霹雳惊雷:“折若喊你们来的?他说的时候很担心吗?我也让你们担心了,抱歉……”  “哎呦,殿下,监军,爷,你现在还管人家什么情态呢?”张桓玉话是从牙齿缝间硬挤出来的,压着劲,仿佛恨不能把人直接扔下,“你冲我俩道什么歉?你该忧虑的是,又乱动又在雪地里站这么久,伤口怎么办,少的这一觉怎么办,等到班师还站不起怎么办?”  所幸李盛澜终究年轻,身强体健,裹得又厚。次日晨,军医早早便来替他把脉、换药,伤口是无碍的,不过满身冰凉,被新加的又一层棉被彻底裹死,净面、如厕都必需人帮携搀扶。  “多忍忍吧,后日给你拆开,瞧瞧情况如何。”军医缠裹完,在李盛澜压根就丝毫无觉的右肩膀上一拍,轻按下去,撑住身,“本来束缚的时日又不长,也不是抢饭吃,急什么?”  若真是抢饭,李盛澜还不会这样莽撞。他如今脖颈只能些微拧向一侧了,却仍固执向内扭到只有余光能瞥见军医的位置,几不可察呼出口白雾,在面前萦绕片刻,又眷恋扑回自己鼻梁。  前一日楚折若还真切守在床前,今日军医走后,便只剩名亲卫抱剑一言不发,靠在桌角边愣神了。李盛澜想问,无比想问,十分确定昨夜自己那些胡言乱语不至叫楚折若彻底抛弃自己,十分坚决认为自己该知晓楚折若去向,哪怕模糊猜测都好。然而一句“你”出口,余下的都闷在胸中拽也拽不出。  “哎,监军,怎么了?”亲卫立刻起身走来,恭谨立于床侧。  “……我有些渴。”李盛澜道,“你能帮我倒杯茶吗?”  亲卫应声照做。此事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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