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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停停。”李盛澜用额头顶开他预备要摸过来的冰凉手掌心,“我听不过来,你说重点。”  张桓玉停了絮叨,转而咧开嘴笑,丝缕淡红却慢慢晕上他眼角:“阿澜,你终于醒了,我太开心了。”  帐外飞雪叩帘,帐中炭火燃得旺,暖如春昼。不必节省炭火,加之伤员终究特别,张桓玉和岑瑀都觉得似乎从没有这样暖和过,搓手吸气,一面享受一面和李盛澜闲谈天,不知不觉就待了许久许久。他们也有太多话要说,太多事需汇通,譬如李盛澜问过方知,归潮无事,亲卫活下来过半,以及,他们如今已安稳驻扎在榆林。  “紧随你们之后,在怀来城外伺机的那十五轻骑,”张桓玉语调已经沉稳下来,把手摊开在炭盆上烤得微红,“他们迟迟不见你们出城,又看到火光冲天,冒死闯进去找了整夜,终于和归潮一起将重围撕开道口,带着你逃出来。匈奴人藏在鸡鸣和榆林,把他们堵到中间。幸而信传回得快,信使引领我们七拐八绕,才终于同你们一行聚首,逼退匈奴,收复榆林。”  李盛澜颔首,思索一瞬,道:“怀来相同,分明早已沦陷,守军皆降,还要作一副无恙假象。他们分明想把我们引至半途,三城形夹击之势,正好一网打尽。”  “我们也这样想。”岑瑀用匕首撬去开口的榛栗皮,剥出灿黄栗肉,投进张桓玉手里,“幸而有殿下此行,才不至于让他们得逞,打盘踞榆林的匈奴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匈奴退得太快,怕仍有诈,大军未再继续往北。宣府守军也同我们汇合,接下来如何应对,还需几方从长计议。”  “宣府军也来了?”李盛澜微惑不过片刻,煞有介事沉吟,“也对,你们北上行军,必定会惊动他们。多一道支援总是好事,但我从抵达怀来就一直在想,他们是自发设局,朝廷中李盛渊仅为放任,还是北境军同匈奴本就受李盛渊指使联手,刻意针对我们而来?”  岑瑀剥栗子的手一顿,那双眼微微眯起,在半空与李盛澜视线相撞:“殿下的意思是,若为后者,就连宣府军都可能在李盛渊掌控之中?”  李盛澜点头:“不无可能。可惜我所带兵马太少,没能捉住活口。”  “怎么推出来的?”张桓玉嘴里嚼着栗子,迟缓睁大了眼,“宣府军也不可信吗?哎,阿澜,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你了,你在怀来城逗留那样久,是坚信守军一定有问题?怎么看出来的?”  听见这个,李盛澜忽而又欲起身,被张桓玉强硬按回去,“躺着说,激动什么。”  “不是!”李盛澜有些急了,“桓玉,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拿给你查的那支箭?”  “箭?”张桓玉歪头追忆,少顷大悟,“哦!是有鸟雀刻纹那支?”  “对。”李盛澜又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在城门外远望时被守军察觉,他们朝我们放箭,有一只扎在地上,被我收在袖子里,正是——”  话语猝然而止,紧接着,李盛澜无力躺倒回去。  “还想找来给你看呢,奔逃这一路,早掉在不知道哪里了。”李盛澜从稍有松动的厚被里抽出右臂,遮挡住双眼,唉叹,“那短箭我细细看过,上面也刻有重翼鸟,与交给你那支一模一样。”  但刻样这般明显而熟悉的箭,李盛澜只见到那仅有的一次。后来不论扎进他臂膊那支冷箭,归潮挥剑砍落的那些乱矢,抑或偶然却惊落如急雨、几乎要把屋顶堆叠茅草摧残瓦解殆尽的箭簇,李盛澜硬撑着一口气去打量,中原制式有之,胡人制式更多,可其上并无任何标记。  “那些人,那些盘踞在怀来以及周遭的势力,”李盛澜道,“绝不止匈奴与守军而已。但具体还有哪方掺混进来,我不清楚。”  守在床前的人换成张桓玉和岑瑀,李盛澜莫名便不再畏畏缩缩,不仅敢问张桓玉“眼下是什么时辰”,得来他随口应答“未时二刻,怎么了”,还敢在他接过岑瑀烤好剥好的榛栗送进嘴里时道,替我把被子和绢带拆开吧,裹缠得太紧,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不行,忍着!”张桓玉警觉起来,把他唯一自由的那只右臂也重新塞回沉厚棉被里,“我就知道楚先生心软,他在这守着,肯定没法把你乱动的念头压下去。我可告诉你,伤口撕裂一次要多养好几日,不嫌难受你就一直躺着吧。”  李盛澜撇撇嘴,嘟囔,这也就是对着你。要是折若没走,我还不敢这么要求呢。  军中暂时无事,岑瑀和张桓玉二人在李盛澜帐里一直待到燃烛才起身。李盛澜想问,你们走了换谁来,折若吗?最终嗫嚅着嘴唇,并未出声,只是目送二人掀开帐帘,张桓玉惊叹一句:“哇,雪积得这么厚,今夜大家除去用饭,估计很难再踏出营帐了吧。”  李盛澜更郁闷了,侧身向外躺着,眼帘低垂,在心里骂张桓玉多嘴,骂雪,骂自己左臂的伤,怎么就连动都动不得呢?真是没用。  入夜果真不见楚折若踪影,饭食是前来替他换药的军医顺便帮他带的。棉被被拆开,李盛澜终于得片刻喘息,坐在床沿安静看军医把绢带解下,纱帛掀起,仿佛又中一箭的钝烈闷痛席卷上灵台,浑身都随之颤栗。李盛澜左臂不由自主抽搐,但抑制住没躲,反而低头去找自己伤处瞧。  “哎呦,年纪轻,恢复就是快。”军医若有所觉,反而把正擦拭伤口的丝绵移开些许,以便李盛澜看个清楚,“昨夜还有些流脓,当下就已收口。只要好好休养,看来离痊愈也不远嘛,监军安心。”  左臂根上一处破裂皮肉,连血丝带残脓地牵连着,实在叫人倒腹。李盛澜眉头不禁皱紧,刚欲转头,不知哪来的小瓷瓶被拔去封口,药液倾淌而下,把李盛澜伤处整个淋透。左臂立时如受野兽啃噬,李盛澜都已经缩着脖子痛呼出声了,军医才不紧不慢解释:“这药液是解毒的,每日要冲洗伤口两次。有些疼,监军咬牙忍忍。”  李盛澜的确咬牙,咬牙切齿:“大夫,这些话可以上药前提醒我的。”  “哈哈,人老了记性不好,这不是忘记了吗。”军医乐呵呵又拿起新一片丝绵,把多余药液扫净,“何况中箭的痛监军都经受过了,这点痛不算什么的,啊。”  李盛澜将嘴一撇,看向他处,不肯再言语。  小帐中静寂良久,独剩帘外劲风漫雪毫无顾忌泼洒来的啸叫,还有丝绵擦过皮肉的微微一点痒。李盛澜低头把视线投在军医那只上药的手,见他动作狂放得小心翼翼,禁不住开口问:“我的伤碍事吗,几日可以下床?”  “别急啊,外头冷,你这伤也经不起挪动的。”军医丢开丝绵,把乌黑冰凉药膏覆上去,清苦草腥气混合刺痛,一道钻进李盛澜鼻腔,一道自伤口向内渐次蔓延周身,“三四日吧。如果监军耐性好,能忍住不动,或许早些。不过抬起来持刀握剑之类,那就另说啦。”  像是听懂,又似乎根本没在用心领会,李盛澜恍惚着点了点头,两眼定像黏在床边明明灭灭烛火上。少顷,军医已经开始缠绢带,李盛澜突兀开口:“外面风雪是不是还很急?我身边那名门客……大夫见过的,就是好着青衣那位,大夫今夜可曾见到过他?”  包扎的手微顿,军医长眉之下的眼瞳左转右转回忆半霎,终于明了:“噢,是不是划破脖子那小子!”  怔忪过后李盛澜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为谁,哽着喉应一声“嗯”。  “嗐,你不知道他有多倔。”军医一面继续把李盛澜手臂缠得更壮一面道,“今晨你还昏睡着,我来替你换药,他坚决要陪在旁边,不是帮我拉住你胳膊就是递药递帛。我说,其实不用劳烦,我徒弟都没这样勤励。他只摇头,连连嘀咕他应该的、应该的,说话时候看也不看我,好像风魔一样。”  李盛澜不语。军医低着头全然无觉,自顾自续上前言,“唉,其实何必?自己伤还没好又颠簸一路,手指尖儿都是抖的,还一副无事模样。赶他回去休息又不听,从昨夜你发起低热开始就一直守着……监军,你怎么了?”  完好如初  3,803字05-04  神智骤然被唤回,李盛澜连忙屈指抹去自己眼尾刚浮上的些许酸和热,抹来指腹潮湿:“没什么,眼睛痒。”  楚折若是傻的吗?他又没事,逞什么能?自己更傻,白日里楚折若就坐在自己旁边,彼此不过半人之距,自己居然也未察觉他身子还虚弱着,反而让他守了整整半日。  之前还偷偷骂张桓玉、骂伤口,骂过一圈后李盛澜此刻终于确定,自己才是最该骂的那个。  “行了,这样药就换好了。”趁李盛澜晃神,军医重新把他裹回成粽子,抬指轻轻一推便整个仰倒回床中央,“不过今夜他似乎不在营里,来时还见那帐中是暗的。估计请示过主将,上城里置办什么物什去了吧。”  放在往常,这种话李盛澜听进耳中,半分也不会信。楚折若最不会照顾自己,最疲于为自己增添物件,所以李盛澜总是不问愿不愿,就把自己认为合适他的都搬到他面前去。但如今不比在王府,楚折若一件衣裳也没多带,连随身的巾帕都是自己预先替他准备,他要置办东西,也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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