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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折若把针线收进抽匣,笑着催他:“回去吧。” 那目光小心翼翼又贪婪无度,楚折若隐约可以觉察到,他仿似真将这场重聚当作是最后一面。 “珍重”“早些歇息”“好好养病”,每句都欲出口,每句都嫌不足。叩门声再次传来,李盛澜踟蹰到最后一声,蓦然下定决心一般回身,几步跨到楚折若身前,捧住他的脸,低头用力印一下,再一下。 “我从来没怪过你。”李盛澜看着他的眼,郑重道,“我心悦你,永远都是。” 和天地间任何一场无兆侵袭的雨无异,李盛澜来也突兀,去时猝尔。只剩楚折若独自呆坐原处,望着被推开又虚掩的门,指尖碰过自己余热尚留的唇,今夕何夕,惘然不晓。 临走,李盛澜拐进书房,找到埋首案牍无暇行礼甚至分他一眼也奢侈的朴云,飞快吩咐:“撤掉楚折若门口守卫,在我随军走出京城之前,让地牢大门一直敞开吧。” 朴云顿笔,目光瞟来一瞬:“怎么?” “他要走,还是留,”李盛澜转动起自己腕间手钏,“这期间,随他选择。” 听懂了他在说什么,朴云又把眼移回手底卷帙:“成,楚先生病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从咱这临时医馆走了。那他走之前,琉鹤的事,你之前传书告诉我的香粉的事,要不要说?” 李盛澜思索半霎,摇头:“如果有缘再遇,我会告诉他。” 手中笔乍然搁置玉山,朴云拿起另本簿册,偷闲抬头看来:“不想让他走就是不想让他走,讲什么有缘无缘。我可以代主上劝他留下,反正也不差这一回。” 李盛澜没托她劝。他对着朴云眼底阴沉乌青以及干燥手背打量许久,道声敷敷衍衍的“不劳烦”,举步便逃。 太多事压在朴云身上,他不能开这个口。何况若让楚折若因为劝得的一点悲悯就留下来,他宁愿就此天各一方,或许那样的彼此记挂,还沾涉所谓相思。 回府后收拾行装间隙,成华来报,说庆云班众人预备筹钱安葬琉鹤。遗体已经入殓,明晨至京郊下葬。 李盛澜想了想,道:“下葬的钱,王府也出一份。我自己拿,别记这笔账。” 成华应下,刚欲离去,又被李盛澜喊住:“我不便出面,还是找个下人去帮他们打点事宜。另外,刑部没用上那串银链,交还给了我。既然是琉鹤的东西,就带去一同下葬吧。” 纪濯派人来送银链时曾透露,起初,刑部也打算从这物件上下手。他们挨家问过京中银铺,倒真在某家账簿上寻到端倪。可买银链的是个生客,伙计记不清他面容,顺着名姓查下去也一无所获,大约是化名。 至此,便只能彻底断定,琉鹤之死是匈奴暗探所为。 次日天色阴沉,重云蔽日,寒风惊兽般呼啸过境,向上苍求取一场大雪,又拧转着直钻进袍襟袖口。 被派去送葬的家丁回来,向李盛澜陈述众乐师怎样的屏息敛声,怎样把银链小心放在棺材顶,扶柳怎样的姗姗来迟,挣脱开搀扶他的两名小童,跌撞扑在刚刚立下的石碑前,两臂死死环抱。他没哭,也没哀号,只是木然把脸贴上那道名姓,泥地里跪了半晌才被人拉起。 李盛澜听罢,平静道:“装腔作势。” 不论他是不是装腔作势,李盛澜那碗毒酒喂下去,不仅让扶柳癫狂入瘾,从此不能统管庆云班,使那群乐师四散,各为其余乐班所收,更断李盛渊一臂。 所以这事李盛澜不甚挂怀。他真正想不明白的是,琉鹤真的是为匈奴所害吗?扶柳对那串银链在意至自乱阵脚,他与琉鹤被掳出王府有何关联?他是李盛渊暗线,是否也意味着,李盛渊与琉鹤遇害绝脱不开干系? 那匈奴符印从何而来,莫非李盛渊联通异族,图谋不轨,还是纯粹的栽赃? 他不敢再想下去。总之,此事一过,李盛渊的报复是必然。这趟征程,注定不会安宁。 含襄 澜澜:分手!分手?分手不可能分手。能不能不分手…… 若若:你到底想咋(?_?)? 恣意横行 3,317字04-06 拂晓,果然有雪片自空跌落,起先粒粒分明,渐成绒团,凄皑如银铺展遍地。军书从宫中颁来,李盛澜急急翻看,果见自己名姓与张桓玉、岑瑀同列。他长长舒一口气,不久后苏夫人传书,言说自己极力争取过,最后付出的代价,是李盛澜须得从骠骑将军降为监军使。 就算是骠骑将军,估计皇帝也不会放给自己实权。李盛澜把信烧净,半分失落也无,反而隐隐觉得快慰。 这么多天以来,总算有件事是完全顺从自己心意进展。 但他没能欣慰太久。入夜大军开拔,皇帝卧病,无法饯行,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就省去这一遭,接过内侍来宣,瑞王殿下到。 李盛澜与张桓玉高坐马上,相视对望。张桓玉驱策走近两步问:“阿澜,你又惹他了?” 李盛澜勉强牵扯一边唇角:“我也想知道,谁又惹到他了?” 内侍给出的解答是,谁也没惹他。李盛渊觉得既然军中有皇子随行,照例自需饯别,送大军出午门外。李盛渊在皇帝病榻前自揽此大责,谓澜弟此行艰险,儿臣心中牵念,实在有许多话想嘱托,请允儿臣代往相送。 皇帝把他手牵进掌中,叹过一声又一声。这样的手足情深,他怎么可能阻拦?反而唯恐不及地吩咐人点取诸多赏赐,由李盛渊亲自转送到李盛澜手上,以备不测。 “金丝软甲,御制弓弩,貂皮帐幕。”赏赐顶雪,一件件从门内搬出。李盛渊径直走到李盛澜近旁,叫他不得不下马行礼,自己却徐缓甚至堪称温和地告知每件赏赐名称,边说边屈身将他扶起,“还有册军书,我从前所用,如今赠你。望三弟在北境珍重自身,万勿忘兄。” 盛装赏赐的箱匣覆着灿金绸缎,逐一自李盛澜身边过,涌动不已。李盛澜略略扫过,微垂眼帘瞧回李盛渊:“皇兄所学,我未必愿受。北地严寒,就不怕我把那些军书都拿去生火?” 李盛渊浅淡扬唇:“随你。我还能找到北境,亲自追究不成?” 他说着,细细拂去李盛澜肩头落雪,“但与之相应的,京中之事,尤其某些人若一意孤行,恐怕三弟也插手无能吧。” 李盛澜心中骤紧,再想说什么,李盛渊却已从容步离,头也不回走入门内。 向他背影凝望思索几息,李盛澜重新翻身上马,执辔在手。鼓声阵阵化入风雪,一如下手撩浪,波摇纹荡,反复间将沉重城门内外全然淹覆江河底。 “走。”李盛澜勒紧缰绳,靠近张桓玉岑瑀一行,一同隐没晦暝雪夜里。 …… 冒雪行军,队伍速度缓慢。居庸关终于自渺远天地一线浮出、大雪也渐趋止息之时,李盛澜一行已走出三日有余。 他一面走,一面掐指算,离京的消息传回敕安巷只需半日,那时朴云就会立刻依李盛澜所言,把敕安巷监牢大门重新密闭。到如今,那道石门缝里都该闷得生青苔了。 可是马蹄不能休歇,还在一刻不停向前。李盛澜莫名情怯,手中缰绳被一圈圈缠紧,好像随时预备勒马。他一路上维持着这姿势,意识到再松开,一次都没真正扯紧。 细碎马蹄声随风飘来。李盛澜循声望去,是岑瑀正从队伍最前调马回还,边跑边喊:“安寨扎营!今夜在此休整,天明再出发!” 磨红掌纹的缰绳终于松开,很快又伴声“驭”勒住。不待停稳,李盛澜便从马上翻落,牵着它小步跑到张桓玉近旁:“桓玉,要不要去驿站问问,有没有伯母的信?” 张桓玉不知道在看什么,伸长了脖子,有些出神:“……啊?什么?” 李盛澜白他一眼,翘脚凑到他耳边,手拢成圈:“去驿站!问你娘来信没有!” 耳朵被聒得酸麻,张桓玉飞快躲开缩起脖子:“知道了知道了!耳朵要是震聋我娘跟你没完!” 李盛澜冷哼,站在原地等他下马。二人一同把缰绳拴在营地边树上,张桓玉动作飞快,唯恐不及似的抛下李盛澜往岑瑀跑去,仰面不知和他说些什么,嘴角都高高翘着。李盛澜系完缰绳,刚拍两下手上灰尘,张桓玉又跑了回来:“我跟岑瑀报备过,他说可以去,要在晚饭前回来。” “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李盛澜兀自往前走出几步,把他落在后面,“世道变了,不是你小侯爷恣意横行的时候啦。” 张桓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两耳红红追上去:“我什么时候横行了?你站住,不说清楚别想走!” 一路穿街走巷,边行边问,二人日落前便寻到驿站所在。趴在柜台边上问上一问,果然有家书自京城来,并一小包蜜杏留待收取,是寄给张桓玉的。 时候还早,回程不急,张桓玉哼起小曲慢悠悠往前晃,手始终没闲着。先是解开油纸包,拿了个蜜杏随手扔进嘴里,又掂起一个递到李盛澜手边,被他摇手拒绝:“甜死了,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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