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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停无歇吐出长长一段话,李盛澜紧接着便抿起唇,让一大口冰凉寒气充塞鼻腔,一直流入肺腑。他缓上很久才感觉到,灼热冲脑,自己的手指尖却是凉的,耳边嗡嗡声响不绝。不知缘于跑得太久太远还是别的什么,小腿虚虚软软,在轻微地抖。 他偷着扫了腿边绣墩一眼,倏尔觉得,自己刚刚真应该坐下的。 “你说什么傻话?”楚折若噗嗤笑出声,“阿澜,你别骗我了。庆云班怎么会散?我们这些四方行演谋生的人,做什么要扔掉自己饭碗?” 李盛澜噎住。对,这就是楚折若,能从他所有真话里找出最似欺瞒那个,一遍一遍告诫自己这个人不可能对他好,不可能交托真心,他一言一行都不可信。 他拿自己的心意当什么呢? “我没有骗你!”李盛澜弯身凑得更近,近到那双潋滟桃花眼逃无可逃地注视自己,“你去问朴云,问归潮,所有人都会告诉你就是这么个境况!楚折若,没有人会再妒忌你、害你,你不用再和我扮亲王与脔宠,演那些深情款款,这次你听明白了?” 他想吼,可是直到最末一字出口,那声量都称不上是吼。气势都靠那双强自耸起的肩头撑着,李盛澜心中不服,硬生生又贴得更近,拼力将一双眼瞪得更狠戾:“如释重负,对不对?反正你也对我无感,今后终于能躲开,回到李盛渊身边,和他双宿双飞,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手中针线早都一股脑掉在地上,彼我不清纠缠杂糅。方才挤出来的那点笑意散尽,楚折若双手蜷起又松,在自己都没想好该怎样接住李盛澜怒气时,颤颤抬起,落在李盛澜微卷发上:“……我为什么要回去找瑞王?” 李盛澜怔住,他发现自己也不懂,发现自己刚才的话根本无根无据,发现,发现楚折若的手比从前暖得多。 “我做过那么多事,”楚折若娓娓徐言,“假传消息,告诉你归浦来历,在青矾里掺蚌粉,每一件都蠢。李盛渊再宽容,又怎么可能容我一个蠢人?” 李盛澜一个字一个字听下来,整个人都被他的话砸晕,砸得不知所措:“你……你都知道我发现了?” “你瞒过我吗?”楚折若轻轻叹息,“从来都是我瞒你。不过现在,我都认了。” 他抬眸仰面,霎时两人鼻尖相隔不及一指,“都是我做的,是我对不起你,我配不上你。很久之前我们就该断了的,如今,就依殿下所言吧。” 李盛澜更不懂了。他不明白,怎么这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是孤注一掷,叫楚折若重复过,就飘荡起来,抓也抓不住似的呢? 而且,就如同他们本该走到今日,本该扬镳分道,连感伤也不能有。不然就是辜负,辜负长久以来自己上赶着的爱怜。更严重的,他怎么一点儿也不迟疑? “你打算接着关我,还是让我走?”楚折若在他发上一下下抚着,垂眼像看住自己胸膛,喃喃筹划,“庆云班既散,我得另想法子过活。你若不肯再让我白吃白住,也得稍稍宽限我几日,等我想清楚要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再……” 装腔作势 3,408字04-04 他没能“再”出个所以然。李盛澜像个即刻就要渴死在荒漠中的游商浮贩,见着绿水就不辨真假地埋首来饮,急迫燥然亲下去,亲得楚折若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上身后冷墙。 唇齿交接,说是撕咬也嫌轻,是寒暄却过重过于不寻常。那道几乎都被李盛澜忽略到愈渐浅淡的竹香幽幽席卷而来,也正是此时他才终于明了,原来非是习惯,非是遗忘,不过思念太紧,顷刻崩断,那香气才会从裂隙间挣扎钻出。 “殿下……”楚折若一双手虚虚搭在李盛澜胸膛、肩头,像无力推开,更像不愿意把人推远,“阿澜,你等等……唔……” 李盛澜等不了,每每分开来不过瞬息,立刻又争抢似的迎上去。他们亲昵的时候绝不算少,这时楚折若却真真切切觉出气息在一点点从胸中至喉间漫失,薄淡,眼前有浓墨晕开,少顷消弭,清明辨出李盛澜那张尚显年轻的脸,很快又黑沉下去,反复如是。就连指头尖也酥麻着烫,痒,总想抓住什么撑住什么,求一丝生机。 于是他抓住了李盛澜左襟,捉紧他外衫,甚至稍一用力,往下扯落到肘弯。 即便这样,他也没想过逃,分毫也无。脑中心中空茫茫一片,就剩一点冷从交缠舌齿底逸散开,不是他自己的,是李盛澜无知无觉间强行渡来,冰得他舌根酸。 烛台上明焰摇晃不定,交叠黑影投映在墙,好像只要墙不裂,不坍,他们也能始终如此,永久磋磨下去,跟随时日扁舟一点点沉没长河底。 可他们终究只是常人,李盛澜周身都被暧昧热气蒸得躁动,从外面带进来的寒都融化无踪时,总算放过座上人也饶过自己,从凌乱里抬起头来,满腮满颈的绯色。 楚折若居然好得多,或许是他渡来凉气起效用,姿态还算得从容,十指却把他衣衫缠两缠,揪得更紧:“我知道了,怡王殿下这是怕我死得太体面,刻意勾魂索命来的。” 这人气都喘不匀,字句断续如滚珠了,李盛澜不懂他怎么还有兴味调笑的。他只是不答,屈膝跪到他两腿边,把滚烫的脸埋在日思夜想的人颈间:“为什么不拒绝?” 楚折若低低笑开来:“你给我拒绝的时机了吗?” “那不管。”李盛澜语恣声闷,“你刚刚是不是想别的了?‘最后一次’‘可怜可怜他’之类的……” “我可怜殿下?”楚折若笑得更响,右手骤然施力,把他原本就已褪到臂弯的外衫彻底扯落,抛在地上粼粼漫作起伏水纹,左手又去扯他襟口,“我要是真可怜你,就该这样一层一层剥个干净,然后……” 李盛澜两臂急忙交叠在胸前,挡住楚折若的上下其手,既羞又愤瞪来。 楚折若笑得眼睛弯成条缝,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从眼角挤出。李盛澜被他笑得难堪,却强忍着没从他身上下来,只是捉住他挂在自己身上的手,恶狠狠压到扶手间:“笑什么笑!你刚才想的什么,快点告诉我!” 楚折若当然不会被这种威吓震住,笑里偷闲瞧一眼李盛澜怒色,到底是慢慢止住笑,把脸一扬:“流泪了,难受。” 李盛澜微怔,旋即冷哼,认命般松手,替他拭干净颊边泪。 “我刚才想啊,”李盛澜的手刚收回去,脖子又被楚折若得了自由的手勾住,“你果然舍不得我。” 地底凉风撩烛,投在石墙上的影也明灭恍惚,是辰星高悬夤夜,悄寂无声。 李盛澜耗费似乎半生,才从楚折若毫不留情的揭露里醒神,投怀和人贴得丝毫无隙:“嗯,我舍不得你。” 仿佛平素里安抚霄云,楚折若把手落在他后背,一下下顺抚。 “可是你都不想我。”李盛澜半睁着眼,久压心底的那些委屈半点也不再掩,简直化作水泼洒出来,“你和长兄一样,就知道绣花、绣花、绣花,我走进来,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和长兄一样”是什么意思,楚折若不知。但不妨碍他轻轻侧首,双唇有意无意蹭在李盛澜耳廓,温声说:“我以为进来的是守卫,或者其余什么人。你也从没告诉过我你今日会来啊,悄没声的,万一被瑞王发现……” “我就是要来,”李盛澜从他怀中探头,“我就是想再见你一次。楚折若,你知不知道,我就要去北境了?” 楚折若看着他,茫茫然发问:“……什么?” 缓自沉下一口气,李盛澜捞起楚折若肩头一缕发,捻在指间摩挲流连:“匈奴异动,父皇让我随军北上,戍边迎敌。原本还有几日可准备,京中忽然发现了匈奴暗探。明夜大军开拨,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我来的时候马车堵在路上,我跑了好久才赶过来,我,我——” 说到最后,李盛澜忍不住哽咽,抬起双薄红泛水色的眼,哀求般看来,“我们能不能别分开?” 楚折若默然,俄顷开口:“不是你说要断的吗?” “我胡说的。”他揉了揉眼,揉得楚折若莫名其妙,不知那句“断了”是胡言,还是方才的“别分开”为乱语,“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北边风沙乱雪,样样都折磨人。你身子不好,那么长的路,要怎样挨过去?” 李盛澜顿了顿,吐出声轻叹,“我也不想让你留在这儿,一面冒李盛渊找来的风险,一面等一个或许回不来的人。来的路上我想得头疼才想明白,分开对我们来说才最应当。” 背上安抚的温热停住,楚折若垂眼间五指松松收拢,良久张开,始终无言。 “我带不走方湫,带不走朴云,连谢侍医也带不走。”李盛澜自嘲笑笑,“过去这么久,我还是谁也没法留住。既然注定如此,我想,干脆听之任之,由你来抉择。” 李盛澜在楚折若房中待了很久。直到归潮迟迟赶来,叩响门扉,提醒府中还有事务未理,他才从楚折若身边站起,带着袖口一朵方落芍药,步子在朝门口凑近,目光还黏在楚折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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