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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度坐在床沿边,低头看着殷云商。 药力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睡得很沉。那张脸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恬静,眉目舒展,神色柔和,好像没有任何值得烦心的事情发生过那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清虚峰,暴雨夜,殷云商喝醉了枕在他腿上哼哼唧唧地说头疼,也是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但那次是他主动靠过来的。这次是他把药放在茶里,亲眼看着殷云商喝完的。 林玄度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知道殷云商醒过来之后一定会生气。 可他不后悔。 因为殷云商跑过一次了,跑得真是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给他留。 他再也不想经历天聋地哑,爱恨无终 修为越高,神识越强,越难真正放松。 林玄度深谙这个道理。 每到夜里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翻涌上来——殷云商亲吻他的样子,殷云商把剑送进他胸口时那双平静的眼睛,断崖边缘上那道越缩越小的身影。 他醒着的时候尚且还能克制,可以不动声色。可睡着了之后那些东西就全回来了,化成无处可逃的梦,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这次也不例外。 还是熟悉的梦,梦里全是雨。 他站在一座新坟前面,那是殷云商的衣冠冢。 林玄度的全身都被雨水浇透了,额发黏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回到太衍宗的那天,柳清音站在山门前拦住了他。她说:“林玄度,殷云商已经死了。他为了封印魔界裂隙以身殉道,尸骨无存。你要恨他我拦不住,但我请求你,请不要别去打扰他的安宁。给他留点体面吧。” 林玄度当时说:“我知道,我早就放下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他跟柳清音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可那天夜里他还是来了。 他在暴雨夜里,站在殷云商衣冠冢前,决定要挖他师兄的坟。 没有用灵力或者是剑。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徒手去挖。 泥土在雨水中变得松软,他挖得很快,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节被碎石磨破了一道又一道,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他只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万一。万一。 万一殷云商只是在骗他呢?万一只是殷云商和柳清音联手做的局呢?万一那个人还活着,只是不想见他呢?万一…… 万一呢? 坟坑挖到最底下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把覆在上面的浮土拨开,看到了一截断剑。银白的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从中间断裂,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崩碎的。 无隅。 殷云商的剑。跟了他十年的无隅,宁折不弯的无隅。 断成了两截。 林玄度跪在那截断剑前面,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原来以为自己真的很恨殷云商。 可当他抱着断剑跪在雨里时,他才发现那些恨意底下翻涌上来的全是另一种东西。他分不清那是什么,比恨更烫,比怨更深,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到他不得不张着嘴大口呼吸,才能不让自己被那些东西吞没。 他想,他是很恨他,可是也很想他。 想他。很想。想到骨头缝里都隐隐作痛。 一个死人,怎么还让他这么放不下。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那截剑身上,将银白的剑面洗得更亮了。 碎裂的剑身上倒映出他失魂落魄的表情,哪里还有半分仙尊的气派。 仿佛一夜之间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刚来到太衍宗的家破人亡的孩子。夜色茫茫,而他在世上已经举目无亲。 无隅断了。 本命剑都成了残剑。 那人呢? 林玄度看着无隅的残躯,突然就笑了。他把那把断剑抱在怀里,笑得浑身颤抖。 殷云商,你活该啊。 谁叫你这么对我……谁叫你这样薄情冷血……谁叫你居然能狠下心来把无隅送进我的心脏……谁叫你辜负我…… 谁叫你帮我爱我又杀我害我…… 谁叫你…… 谁叫你自作主张的死掉的? 你会有今天,也是天道好还。 但怎么能是与我无关的报应。 你欠我的一定得自己来还,算成命运无常是不作数的。 不作数。 你怎么能越过我去终结你的人生?你怎么敢连我都不再见一面,就自顾自地死掉了?天下那么多人,难道就非你殷云商此时此地必死不可?为什么死的是你?凭什么死的是你? 林玄度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你死得太快,太轻易了。 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就死了呢?怎么不是死在我手上?怎么死的这么草率?怎么连无隅都断了?怎么连半点东西都没给我留下?怎么就连头七也没回来看我一眼? 你不是讨厌我吗,那你来索我的命啊,我会跟你走的,我绝对会。 可你为什么不来? 难道就连一眼的功夫也不愿意施舍吗? 殷云商,你真够狠心的。 我真恨你。 林玄度想,我真是恨死你了。 他笑得累了,就连连咳嗽,几欲咳出心头血来,他抬手捂住嘴,却没有血,只在脸上摸出一把温热的水来。 他这时才如梦初醒般,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弓着背,大口喘息时,他才知道自己早就哭了。 早在他以为自己还在笑的时候,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哭得好不狼狈。 完全没有堂堂归墟仙尊应有的体面,就抱着那截断剑跪在雨里,哭得嗓子都哑了,混着雨水的咸涩味道灌进喉咙里,呛得他干呕。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殷云商,还是在哭自己。 那根刺在心口那么久的刺,拔出来之后发现连骨头带肉都是那个人。林玄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恨他多一些,还是爱他多一些。只知道这个人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恨也好,爱也好,全都没了。天地之间再也没有那个人了。那座坟里空空荡荡,只有半截断剑,和一捧冰冷的土。 修仙之人活的当然久。千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昔日浓烈的爱恨情仇也会被时间所稀释。林玄度想着,只要师兄还活着,总有一天他们可以冰释前嫌,也总有一天,他可以知道他想要知道的一切答案…… 可是殷云商死了。 他翻江倒海的感情,都随着一个人轻飘飘的死亡而终结。 一切故事都成了未完无续的断章。 殷云商的离去把所有的过往都带走了,只剩林玄度一个人跪在雨里,抱着那把断剑,哭得声嘶力竭。 因为天聋地哑,因为爱恨无终。 因为这漫长的余生都再难与他相见。 难免哽咽。 眼泪和镣铐 殷云商是被压醒的。 意识从混沌深处浮上来,先是感觉到体温,然后是呼吸落在身上的触感,最后是胸前衣料被浸透的凉意。 他皱着眉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幔帐半垂,暮色从窗隙漏进来,将整间屋子笼在暗沉沉的暖光里。 他低头,看见一颗黑色的脑袋正抵在他胸口,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睫毛还挂着没干的水痕。 林玄度整个人蜷在他怀里,一只手攥着他衣襟的侧边,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着白。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抽噎声,像是梦里也睡得不安稳。 殷云商的衣襟湿了一大片,从领口到胸口,全是林玄度的眼泪。 他不禁沉默了片刻。 这人怎么怎么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多水。 他本想伸手把人推开,却感受到了一阵拉扯的力。 他一看,果不其然,被锁住了。 手腕上套着一圈做工精致的小金锁,链子不长,连着床栏的柱脚,足够他坐起身,但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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