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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制中枢的低频警报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响起的。
不是敌袭,也不是炉心异常,是头顶花岗岩层里那具服役了三十年的气压感测器,第一次在长冬第十年发出近乎颤抖的呜鸣。
分散式萤幕同时跳出同一行绿字:【地表风速降至每秒三公尺以下,辐射冰尘浓度低于临界值,预估无风窗口四十八小时】。
整座D-07方舟像是被从深海里往上拉了一寸,所有还醒着的人都抬起了头。
陆承宇站在能源层的核心控制台前,黑色总管制服的领口还沾着前一晚移交密钥时残留的消毒水味。
他盯着那行绿字,眼神没有喜悦,只有探勘者在冰原上活下来才会有的那种冷峻的计算。
地热炉的衰退曲线就在他身后的投影上,沈景尧手稿里预言的三年寿命,像一把倒数的刀。
【旧捷运圆山站的备用换热模组,必须这次拿回来。否则下个月农业层的藻类培养槽就会因为供温不足集体死亡。】他对着通讯器低声说,声音透过管线传遍各层,【我需要一辆履带车,一名能源技师,一名能在冰面判读裂隙的人。窗口四十八小时,去回至少要三十小时,没有第二次机会。】
通讯器那头立刻传来陈拓的声音,带着机油与热气的笑意,【总管,我的宝贝履带车刚做完大保养,履带紧得能直接碾过魏副议长的嘴。算我一个。还有,圆山站那条管线我三年前跟你一起埋的,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接头。】
苏芷瑄是在居住层的公共食堂听见广播的。
她刚把艾莉亚低血糖后的第一份全额热粥端到孩子面前,艾莉亚的脸色已经恢复红润,却还是紧紧抓着她的制服外套下摆。
听见无风期的瞬间,食堂里先是死寂,随即爆出压抑了十年的骚动,有人哭了,有人开始念着死在地表亲人的名字。
苏芷瑄没有哭。
她将手轻轻按在艾莉亚的头顶,感受那份稚嫩的体温,然后站起身,整理好深灰改良制服外套的衣领,及肩黑发俐落地别到耳后,朝着管制中枢的方向走去。
她推开能源层气压门的时候,陆承宇正将防寒大衣甩上肩头,陈拓蹲在地上检查绳索与热熔钉枪。看见她,两个男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我跟你们去。】苏芷瑄的声音沉静,却带着谈判桌上不容回避的力度,【议会里你们说底层不懂风险,不懂每一次探勘要用多少卡路里去换。如果这次回收失败,挨饿的是居住层的孩子。那么承担风险的资格,也该有居住层的一份。我不是要搭便车,我要让自救会的三十七个签名,对得起那句我们要看见每一度电去哪里。】
陈拓吹了声口哨,黝黑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苏姐,你穿这身制服外套去零下四十度,会被冻成冰雕的。不过我喜欢你这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自己沾满机油的连身服,【我那边还有一套改过的防寒服,给你穿应该刚好,胸口跟腰身我都留了活动空间。】
陆承宇没有立刻答应。
他锐利的眼眸在苏芷瑄修长匀称的身形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望向她眼底那份坚定。
他知道冰原是什么地方,探勘小队全灭的记忆还压在他的肩线上,每一次带人上去,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地表的旧捷运站不是市区街道,是被冰尘封住的坟场。冰层底下是空的,一脚踩错就会掉进十几公尺的冰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的克制,【你确定?】
苏芷瑄迎上他的视线,鹅蛋脸在能源层的冷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却没有退缩,【我确定。而且陆总管,你需要一个能在拿回零件后,对底层居民解释这趟探勘值不值得的人。那个人最好亲眼看过冰原。】
短暂的沉默后,陆承宇将一套折叠整齐的防寒服推到她面前,防寒服还带着他的体温与淡淡的皂味。
【换上。五分钟后出发。跟紧我,不要离开绳索范围。】
履带车冲出D-07方舟的垂直闸门时,整个世界像是被颠倒过来。
地表是死白色的荒原,永冻风暴暂时止息,天空呈现一种稀薄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
被冰封的台北盆地在履带下起伏,远处露出冰面的旧捷运通讯塔像一截截断掉的指骨,残破的大楼外墙结着厚达数公尺的辐射冰尘,阳光穿透时折射出诡异的彩光。
温度计显示零下四十二度,每一次呼吸都化作白雾,立刻在防寒面罩上结霜。
陈拓驾驶着老旧的履带车,引擎发出吃力的嘶吼。
车厢内狭小,三个人紧紧挨着,苏芷瑄坐在中间,两侧是两个男人宽阔的肩线。
为了保持清醒,陈拓不断大声说话,讲他在高雄当轮机学徒时如何把报废的柴油机改成地热炉的鼓风机,讲他如何让那台老炉子超载百分之二十还不炸掉。
苏芷瑄起初只是礼貌地听着,渐渐地,被他那种朴实的热情感染,紧绷的肩线也松了一些。
陆承宇坐在副驾,手握着探勘地图,目光不断扫描冰面的颜色变化。
他的防寒大衣领口立起,侧脸的轮廓在惨白天光下锐利得像刀锋,却在每一次履带颠簸时,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苏芷瑄的后背,避免她撞上冰冷的车体。
那份笨拙的体贴,透过厚重的手套传来,竟让苏芷瑄的心跳在寒冷中漏了一拍。
【到了,就是那里。】陆承宇忽然压低声音。
冰原中央,一个微微凹陷的圆形轮廓露出冰面,那是旧捷运圆山站的紧急通风口。
陈拓将车停在三十公尺外,三人下车,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陈拓立刻拖出热熔管线,准备抢修那条断裂后被冰封的能源导管,那是回收换热模组前必须先接通的临时供电。
苏芷瑄跟在陆承宇身后,两人以绳索相连,朝着通风口缓步前进。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陆承宇踩过的脚印上,透过面罩,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心跳,也能听见陆承宇稳定而低沉的呼吸。
就在距离通风口不到十公尺时,陆承宇忽然停住,猛地伸手拦住她。
【等一下,冰的颜色不对……】
话音未落,苏芷瑄脚下的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脆响。
白色的冰层瞬间龟裂、塌陷,她甚至来不及尖叫,整个人便随着碎冰向下坠落。
腰间的绳索猛地绷紧,巨大的拉力让陆承宇向前滑了一大步,陈拓在远处惊吼出声。
苏芷瑄坠入了一道被新雪覆盖的冰隙。
冰隙宽不到一公尺,深却有七八公尺,两侧是幽蓝色的万年寒冰,透着刺骨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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