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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冷雾贴着居住层天花板的管线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苏芷瑄摊开的名册上。
清晨六点,地热炉的低鸣比平时更沉,像是一头被压住喉咙的兽。
昨夜她在公共食堂宣布成立自救会后,整层的人几乎没睡,十二张折叠桌拼起来的长台上,三十七个签名以不同深浅的笔迹挤在一起,旁边还有人用炭笔画了歪斜的方舟剖面图,写着我们要看见每一度电去哪里。
苏芷瑄穿着那件深灰改良制服外套,衣领立起,及肩黑发还带着昨夜未干的湿气,她用指腹抹去名册上的水渍,指尖传来纸张冰凉粗糙的触感,心口却因为一种即将把话说破的紧张而发热。
今日的议会提前半小时召开,夹层会议室的节能灯管仍旧闪烁,暖气口只对着议员席那侧送风。
魏正勋已经坐在长桌靠近中枢的一端,金边眼镜擦得发亮,笔挺西装的领带却系得过紧,让他微胖的脖子挤出一圈红痕。
他面前摆着一杯用配额茶叶泡的热茶,热气袅袅,而靠门这一侧的苏芷瑄与几名底层代表面前,只有冰冷的回收水。
魏正勋看见苏芷瑄进门,笑着抬手招呼,语气温和得近乎亲切。
【苏代表,听说昨晚B区很热闹啊,自救会,好响亮的名字。】魏正勋啜了一口茶,眼镜后的目光顺着苏芷瑄修长的颈线往下扫,最后停在她因寒冷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不过方舟最怕的就是热情用错地方。配给是精算,不是情绪,搞自治、搞审查,最后只会让大家都更冷。】
苏芷瑄没有立刻接话,她将名册平放在桌面,指尖轻敲纸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靠门处几个原本低头的居民抬起头来。
【魏副议长,精算需要被看见,才叫精算。否则就只是单方面的决定。】她转向整桌议员,黑色高领毛衣贴合著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语调沉静却带着谈判桌上特有的柔韧力度,【我今日不是来重提暖气时数。我要提出一项新制度,合意契约。】
会议室的嗡鸣忽然变得明显。
苏芷瑄将一张手写的草案推向桌心,纸上字迹俐落。
【过去三年,医疗组的非正式纪录中,至少有九起案例,居民以身体换取额外营养块、药品或是热水配额。这些交换从未被写在任何配给单上,却在浴厕、储藏间、值班室的阴影里发生。有人用顺从换一口热汤,有人被暗示只要点头就能让孩子多领半份药。这不是亲密,是胁迫,是用生存要胁去交换体温。】她说到此处,喉咙微微收紧,耳根因为愤怒而透出薄红,体温的热气让她后颈沁出细汗,【我主张,任何涉及亲密关系的资源往来,都必须脱钩。亲密只能发生在清醒、自愿、对等且可随时撤回同意的前提下,与配额无关。这需要一道程序来保护。】
魏正勋笑出声来,笑声在冰冷的会议室里显得油腻。
【苏代表,你把方舟想成什么了?恋爱学院吗?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原上,活着都来不及,还要谈什么清醒自愿?你这套契约,只会让管理变得绑手绑脚,让真正做事的人不敢做事。】他摊开双手,状似无奈地看向其他议员,【各位想想,若每次男女往来都要经过审查、监测,那谁还敢靠近谁?秩序会乱,人心会散。苏代表的理想很美,但理想不能发电,也不能让藻类长出来。】几名依附他的议员立刻点头附和,低声交谈,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要收紧。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林微雨穿著白色医疗制服走进来,齐耳短发别在耳后,细框眼镜后的眼神温和却坚定。
她推着一台小型移动监测推车,上头放着心率贴片、皮温感测器与一叠密封的面谈纪录。
她的出现让原本有些鼓噪的空气安静下来,连魏正勋端茶的手都顿了一下。
【抱歉,我来晚了,刚结束居住层的夜间巡诊。】林微雨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专业的重量,她先对苏芷瑄点头致意,再看向长桌,【我是医疗组心理咨商师林微雨,也是合意契约的监督人。苏代表提到的九起案例,都是由我做过单独面谈与追踪。其中五名当事人至今仍有创伤反应,两人在被要求以身体换取抗生素后,出现长期失眠与恐慌。】她将一份去识别化的报告投影到墙面,曲线图上心跳与皮电反应在被问及是否自愿时剧烈波动,【这不是自愿,是在饥饿与寒冷下的被迫点头。清醒的同意,需要没有饥寒刀尖抵在脖子上。】
她拿起一枚贴片,贴在自己手腕内侧,感测器立刻发出稳定的哔声。
【合意契约的程序,是由医疗组与心理咨商师共同执行。第一,生理监测,在双方被分别带入独立咨商室时,记录心率、呼吸与皮肤电位,确保没有因恐惧或药物影响而做出的决定。第二,单独面谈,确认双方是否理解可随时撤回、是否有任何物资交换的隐含条件。第三,双方共同签署,契约存于档案馆,任何一方皆可在事后无条件撤回,且撤回不影响其配给权益。违者,无论职位高低,剥夺管理职权。】她说话时,指尖轻触自己颈侧,体温透过薄薄的制服透出来,带着消毒水的干净气味,却让人感到一种安定的人体暖意,【欲望应该是两个成年人彼此渴望时的靠近,是指尖碰触时的颤栗、是耳语时拂过皮肤的气息、是心跳贴着心跳的确认,而不是用一块营养块去衡量的价码。】
魏正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放大。
【林咨商师,你说得动人,但你这套东西,要耗掉多少人力与电力?我们要为这种私领域的事,浪费珍贵的资源?再说,若真有此制,岂不是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加害者?这对像我这样清白主持配给的人,是污辱。】他语带嘲讽,目光却快速扫过林微雨的监测推车,像在估算这套制度会挡掉他多少条暗中的交易线,【我反对。方舟的秩序靠的是效率与服从,不是靠这种软绵绵的契约。】
整张长桌陷入一种黏稠的拉扯。
议员们交头接耳,有人认同林微雨眼中的正直,有人被魏正勋口中的效率说动。
苏芷瑄站在冷风口,指尖因为紧握名册而发白,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心跳加快,热气从胸口一路烧到耳廓。
她看向长桌主位,那个位置自会议开始就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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