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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她爹惜字如金地就给了她一个字。 走,走去哪? 从农村到城市,两个小时的大巴跨越了连城的西北到东南,盛凝一点点看到灰头土脸的山长出了绿色的枝干,好像也在她的心窝里种下了颗种子,等着从贫瘠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不知道能长出什么样的花来。 背着书包站在灰色水泥柱前,毫无疑问的老破小,楼道贴满了“开锁”,“通下水”或者是更加露骨的小广告,她跟着盛源康噔噔噔爬上六楼,听见盛明康在黑暗里一跺脚,没好气地说:“这破灯又坏了。” 盛凝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开门,锁孔大概有些生锈,拧起来又涩又硬,要一边拉着门把手一边转钥匙才能打开。 屋里关着灯,进门就能闻到股味道,不好说,大概是泡面酒瓶子旧衣服还有别家做饭时候串过来的煎鱼味,绝对不算好闻。 虽说是两居室,但明显盛凝这间次卧是杂物间收拾出来的,说明接她来连城的决定并非早有打算,奶奶死得突然,盛明康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让女儿白吃白喝弟弟家的,再一合计,自己养应该比给弟弟抚养费更划算,于是盛凝就这么到他身边了。 盛明康在工地干活,那时的建筑行业还残存着最后的余晖,他忙得脚不沾地,中午给盛凝带份工地上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晚上他自己做饭吃,的确跟加双筷子没什么区别。 盛凝有时候会看电视,那几部动画片她都会背了,从窗户传来楼下嬉笑的声音,她从楼上往下看,小区里有个小广场,中间还放了滑梯和秋千,晚饭前就有家长带着小孩子来这里玩了,一般都是小朋友们自己约好的时间,带着皮筋跳绳还有摇摇车,清脆的笑声尖锐到能刺破昏蓝的天。 她就每天看着这些孩子们从盛夏玩到初秋,两个月从来也没出去过。 因为爸爸并没留给她钥匙,出去了就没办法回来。 没有钥匙的家,真的是她的家吗? 盛凝看着楼下跑来跑去的流浪小狗,脏兮兮的,突然觉得自己和小狗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在楼房里,一个在楼房外罢了。 九月,盛凝在连城上了一年级,她终于借着放学比她爸下班早的由头,找盛明康索要家门钥匙。 盛明康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叮呤咣啷的累赘,挑挑拣拣把一把小小的铁质钥匙从圆环上解下来给她,盛凝学着同学的样子栓绳套在脖子上,感觉上学路上后背都挺直了几分。 乡下幼儿园就是带着小孩玩,她学汉字拼音都比别人慢一步,从小就显露出几分厌学的征兆,最喜欢的还是美术课。 老师教他们画家庭画,她特别认真,用蜡笔勾勒出太阳草坪大树,再画下爸爸和自己手牵手,最后画纸右边空下一块,盛凝后知后觉想画上妈妈,可一笔也没落下。 小小的女孩梳着乱乱的马尾辫,细软的发尾滑稽地翘起,她的小脸涨得红红的,周围的氧气要凝固住窒息而死——她记不清妈妈的模样了。 这天稀奇,爸爸回来得比盛凝早,一打开门就是排骨的味道,她一下子咧嘴笑了,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跑到厨房给盛明康看她的画。 盛明康难得对她笑笑,说话声音混着抽油烟机的噪声,盛凝费了好大劲才听清爸爸说:“画上应该还有妈妈和弟弟才对。” 妈妈……和弟弟? 身后没有声音,盛凝还是借着弟弟她可以爱他吗? 听见盛凝从嘴唇中流出那声带着委屈味道的“妈妈”,女人先是愣了几秒,而后轻轻捂嘴笑了。 盛凝下意识脱口过于亲密的称呼,她疯狂地注视着对方的脸,才看出蹊跷的端倪。 等到不远处的女人慢慢走进,她的羞耻和不安才被一点点放大——那哪里是她妈妈啊,根本就是一个不认识的阿姨。 要说脸色最凝重的,应该是站在盛凝身后的盛明康,面容中带着隐匿秘密被孩童不经意揭开的尴尬和愠怒,但他不能责怪盛凝,因为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 盛凝曾在儿童时代深深困惑,那半张精致小巧的脸,尖尖的下巴上方点缀着莹润的双唇,然后再往上,看到挺翘的鼻尖,明明父母之间看起来已经不留一丝情意,但爸爸的第二位妻子为什么几乎和她的妈妈长得如出一辙? 在仅仅个位数年份的生命里,盛凝看见的先来后到,先是妈妈,再是继母,所以困扰理所当然地缠绕住她,后来可能会在某个情窦初开的花季雨季,突然在写数学题神游的时候猛然搭上那根一直错接的弦,盛凝才能在试卷里恍然大悟地抬头,想到,在爸爸不算漫长的一生里,大概继母才是那个先来的人。 盛凝仔细才看清阿姨的眼睛,很特别,很漂亮。 眼尾上扬,黝黑的眼珠焦墨一般,细长的睫毛垂在眼皮上,盖住将近一半的眼眶,迎着厨房玻璃窗投进来橙橘色的余晖光芒,染红女人的卧蚕眼尾,连带着柔软的发丝都带上金光。 区分两个女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这双眼睛,只要看盛凝就知道了,盛凝的眼睛随了妈妈,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尾下垂,双眼皮褶皱很深,大眼睛几乎占了正脸的四分之一,小孩子的眼睛很多都是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接生出来的小狗,琥珀色的瞳仁像游戏厅里随处滚落下来的玻璃珠,球体里带着稀碎的裂痕,痣也长得特别,没落在眼尾,生在了眼角,让平时有些木讷的目光也生了几分狡黠。 就是这样一双无害又纯稚的眼睛,可以将妈妈和继母区别开来,将盛凝那份无处安放的依赖也封存个彻底。 盛明康扯开话题,给盛凝介绍起女人来。 他说阿姨叫程蔓君,以后要和他们一起生活,阿姨还带来一个弟弟,要盛凝好好对他。 弟弟? 盛凝看见躲在程蔓君身后的孩子,太小了,才到她的大腿,只有一岁多。 她没由来地想起之前在老家那个让她下跪的堂弟,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头,男孩从小到大,一岁也好七岁也好,都是讨人厌的东西,恶劣,吵闹,肮脏都可以用来形容烦人的弟弟,她将曾经不好的回忆全部按在这个第一次才见到的小男孩身上,这当然是不公平的,但至少盛凝没说出来,没有跟电视剧里的戏码一样指着这对母子叫他们滚出她和她爹的家。 这点小小的恶意就自然可以忽略不计。 当然,盛凝和她爸的关系,也没到值得盛凝占有欲发作,会大动干戈驱逐外来者的地步。 要不是这点可怜的血缘存在,恐怕盛明康都不会多给她一个眼神,她觉得爸爸看这个新妻子的目光可都快化成水了,这种目光在自己和妈妈身上都没见过,到时候恐怕还不知道是谁赶谁呢。 盛明康在厨房忙活,剩下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静得尴尬。 盛凝趴在茶几上装模做样写作业,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很忙,她在格子本上涂涂写写,橡皮屑掉满了茶几,最后没落下几个字。 眼前伸出一只细白修长的手,将酒红色的球状物体递到她面前。 盛凝抬眸,此时程蔓君微笑看她,把荔枝放在她手上,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水果,就都买了点。” 她看见瓷砖上放着一个大塑料袋,顺着袋口看见露出来的橘子香蕉水蜜桃什么的。 就好像程蔓君早就知晓她的喜好一样,递过来的却是一颗正当红的新鲜荔枝。 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滚在舌尖,无比清凉香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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