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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家主终于与裴忱这张毫无一丝活气的面孔对视。 裴郎玉容,世人皆知,崔氏甚至也因此曾谋划着将自家的女郎嫁予裴忱。 如今这玉容眼尾却泛着极淡的红,似是玉山上被血浇出的一线绯色,肩上的披帛苍白,映得他如从阿鼻地狱爬出的艳鬼。 裴忱望着在半空中挣扎的崔氏家主,忽然弯了弯唇。 那笑只牵动了唇角,比庙里的判官还要阴冷三分。 他开口,一字一顿,仿佛从骨血里挤出来的锥心痛:“崔氏,一个不留。” 他说完,将人往地上一掼。 崔氏家主整个人重重摔在灵堂供案上,撞翻了牌位与香炉。 裴忱走上前,垂眼看着他在地上抽搐。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将那沾了血的银链子一圈一圈绕在自己腕上,贴着手腕内侧,仿佛这般便能从上头汲取些曾残的暖意。 然后他开口,字字寒凉:“千、刀、万、剐。” 外头有人冲进来,将已经半死不活的崔氏家主拖了出去。 裴忱没有再看一眼。 他转身走出灵堂,外头的日头白得像纸钱,他却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腕间那条银链。 那日邺城的日头很亮,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后来发生的事,全都被卷进了滔滔历史洪流。 裴大都督的从龙之功,谢督军的雷霆手段,北境的收复,戎狄的溃败,建康的易主。史官们忙得焦头烂额,为这改天换地的一页又添了多少工笔。 而这一切烈火烹油,裴忱却一点也没有要沾手的意思。 崔氏上下尽覆灭,建康半点不曾责怪,如此恩宠,世所罕见。 裴忱处理完崔氏,便回到邺城官衙,将长剑解下,将带了十余年的官印、兵符皆整整齐齐地摆在正堂的桌案上。 不曾受封上柱国,亦不再做都督,挂印出走。 满朝哗然,世人皆惊。 这般反常之事,民间便起传言。 茶馆的说书先生说,这场政变牵连到了都督的家眷,都督丧妻,因此归隐。也有人在暗地里说,那裴大都督天生煞星,克亲克妻,如今妻眷尽丧,是去赎罪了。 传言愈传愈多,裴忱却始终没有再出现在人前,亦从不理睬。 裴忱只反复去一个地方。 白龙观周遭,崖下那条河的上下游,裴忱沿着河岸一遍一遍地走。 从瀑布的湍流走到下游的浅滩,从浅滩走到芦苇丛。 从冬到春,河边的芦苇生了又枯,枯了又生。 沈真人下了山,寻到了他,将一个木匣子递过来。 那木匣子里,全是去岁沈稚音写在白龙观的,没有寄出去的信。 满满一匣子,整整齐齐地叠着,信上都写着“二哥亲启”四个字。 沈真人立于山风之中,眉目低垂如庙中神佛:“信皆在此。你带回去吧。” 裴忱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那匣子极轻,却似有千钧。 他低声道谢,没有拆开,只说,要与妹妹一同看。 沈真人听他言语,唯有一声长叹。 裴家人自然也知晓这一切。 死而复生的裴二郎,生而复死的表姑娘。 裴府想为沈稚音立一座衣冠冢,入土为安,也免得这裴府长久地笼在丧云之中。 可裴忱只是摇头,只说她不曾死,再无别话。 于是裴家便没人再敢开口。 裴老太太在正堂里对着满屋的寂静,长久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叹了一句,说他若觉得这样好,那便由着他去吧。 裴府没有喜事,只是北境光复的大半年后,到底迎来了裴老太太的寿辰。 裴忱敬重老太太,回了府祝寿。 府里的人见了他,大气不敢出。 裴忱给老太太请了安,便又要离去了,出来时,在游廊上与裴恒相遇。 裴恒恰好回府。 他云游一年有余,正巧归来,一身青衣,大袖飘飘,与邺城的风尘格格不入。 大抵云游真叫他消解了心中偏执郁气,从前如惊弓之鸟般的少年气被旅途洗去了大半,只余满目温润。 兄弟二人在游廊下对望。 裴恒看着依旧高山似雪,却形单影只的兄长,怔了许久,只道出一句:“兄长,节哀。” 裴府没人敢与裴忱说这样的话。 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裴恒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游廊旁那几盆开得正好的紫藤花上。那花架下,曾有小妻子抱着橘子的影子。 裴恒依旧畏惧他锋利如刃的视线,错开到一边。 裴忱便走了。 裴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身往内院走去,先去见了老太太,磕了头,又去见了崔夫人,还去探望了寡居的长嫂,又陪小侄儿崇哥儿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仿佛当真变了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不敢与人说心事、遇事只想往旧友宴席上躲的少年郎了。 他端端正正地给长辈请安,温温和和地询问侄儿的学业,条理分明地交代自己云游途中的见闻,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再不提什么兼祧之事,也不问小沈妹妹。 崔夫人偶尔看他一眼,神色复杂。 老太太则拉着他的手,问了许多路上的事,最后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回来了就好。 裴恒在家中住了几日,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便又离了府,说继续云游。 然而,裴恒出城之后,却并没有往官道上去。 他一路向西,绕过了几座极偏的小山,又穿过一大片极密的松林,最终在一座极大的山庄前停了马。那山庄依山而建,隐蔽在层叠的花木之间,若不是有人引路,绝寻不到此处。 正门外挂着一方匾额,上头写着两个字。 裴府。 这里的裴府,与邺城那座不同。 春来花木扶疏,树影深深。墙内伸出几枝开得极盛的桃花,粉白粉白,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铺了一地细雪,倒似江南。 裴恒下马,将马系在门外那株老梅树上,拾阶而上,推开门走了进去。 庄子里很静。 脚下的青石板上落满了花瓣,湿漉漉地沾在鞋底。 越往里走,花木越深,桃李杏梨交杂着开了一路,香气浓得化不开,仿佛春日永驻在此。 风从花木深处吹来,裹着一道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短促,像枝头忽然被风摇落的一朵花,清凌凌的,又软糯糯的,在满院的花香与树影里,极快地隐去了。 裴恒立在月洞门外,温润的面上终于有了笑。 裴恒循着那笑声走去。 一个老嬷嬷从花架下转出来,手中还挽着只花篮儿,篮里搁着几枝刚剪下来的枯枝。她见了裴恒,不惊不怪,只是停住脚,微微屈膝见了礼:“三爷。” “姑娘这几日可还好?”裴恒问,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满院子的花。 老嬷嬷低声道:“姑娘一切都好,只是还是不怎么记得事。” 裴恒闻言,也不甚惊愕。 他是有预料的。 人从那样的高处坠下来,撞得出了一身的血,在榻上昏了整整半年。裴恒废了好大的劲,请了不知多少大夫来看,每一个都说,这姑娘恐怕难以醒来了。便是醒来,脑颅受了重创,恐怕也成了痴儿。 她不曾醒来时,裴恒常在她榻边坐。 山中多雨,窗外水声潺潺,她两次受难皆是因水,因而眉心紧蹙,小小的脸儿陷在枕头里,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被雨打湿的薄胎瓷,纤瘦的脖颈细得可怜,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兴许是漫天神佛庇佑,半个月前随着春暖花开,她竟在一个寻常午后醒来了。 醒过来的姑娘智力倒是不曾有损,话也说得清楚,只是记忆全无,这几日才渐渐回想起自己姓甚名谁。 裴恒没觉得遗憾,倒觉得庆幸。 更何况能醒过来便好——从前的那些记忆,有没有,又有什么要紧。 裴恒跟着老嬷嬷往院中走了几步,隔着那架紫藤花,远远地望了一眼。花影层层叠叠地垂下来,遮了大半个庭院。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秋千下。 秋千是用藤蔓与旧木板扎的,没有挂得太高,正正好好能让一个身量瘦小的小娘子坐上去。她穿了一身极淡的杏色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滑下来落在肩头,正低头玩着什么东西,手指翻来覆去,像是几根草叶子,又像是一条打了结的络子。 几个年轻的使女正陪她说话,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一弯,便是一笑。那笑意极浅,像这春日里被风偶然翻起的一片花瓣,一落就不见了。 裴恒远远地立着,没有出声,只是怔怔地望着。 只是不知道那姑娘是不是听见了动静,往这头看了一眼,瞧见了他的身影,便从秋千上站起来,抱着那堆草叶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屋子,裙摆被风兜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雀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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