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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的黄沙在车辙底下碾得极碎,风一刮,便如干粉般贴着戈壁横卷。
驮车停在干涸的河槽背风处,整整三辆大车顺着土坎斜斜排开,干裂的柳木车辕在烈日与风吼里吱呀闷响。
何思其独自躲在最末一辆拉杂物的辎车后头。
车轮的木毂高过他的额头,沉重的辐条上挂着凝结的泥斑与干草屑,恰好将西北向刮来的燥风挡去大半。
他背抵着粗粝的车板,膝盖高高收起,整个人缩成极窄的一团。
四下无声,只有前头牲口偶尔甩响嚼铁的钝击,以及风穿过红柳细枝时那阵细密尖锐的呼哨。
他将右脚那只早已磨穿了脚尖的旧麻布软底鞋褪在一旁,那只脚赤裸地落在一块还带着些微夜寒的硬泥上。
何思其伸出双手,指节泛白,无声地将那只脚扳到了自己怀里,视线死死钉在脚背上,瞳孔里映着一片难以言喻的惊悸与荒诞。
这不是人的脚了。
原本属于十八岁汉家少年的足弓,此刻被体内一股蛮横紧绷的力量硬生生向上顶起,拉成一道惊心动魄的高悬弧度。
脚跟的骨节早已不是扁平钝圆的肉核,它在皮肉深处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姿态向斜上方拔升、收紧,粗硬的跟腱如同一根绞紧的生牛皮索,高高悬吊在小腿后侧,将整条腓肠肌的下缘向上死死抽提。
他试着用掌心去按压原本应该踏地的脚后跟,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片悬空的坚韧死筋,皮肉薄得透光,底下骨节突兀,根本不可能再承受哪怕半斤的下压重量。
更让他感到惶恐无措的是前面的脚掌。
原本各自舒展的五根脚趾,不知何时已紧密地挤压在了一处。
拇趾与小趾的骨节向内深深扣缩,中间的三根趾骨更是紧密嵌合、下沉,骨缝在皮肉下融成了一整块坚硬发凉的楔形硬块。
脚掌前缘那片皮肉彻底失了原本人类皮肤该有的细软,角质层在短短几天里疯长、硬化,泛出一层如同老茧又似生角般的青黄冷光,厚重、坚韧,指甲死死掐上去,竟只能留下一道泛白的浅印,连一丝痛感都传不进来。
这是一块正在成形的掌垫,或者说,正朝着半坚硬的蹄质不可逆转地蜕变。
何思其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颤抖着把左脚的鞋也踢掉,将两只变了形的赤足并拢在眼前。
脚背由于跟腱的拉扯绷得极紧,青紫色的细细筋络在微薄苍白的皮肤下突突狂跳。
他试着转动脚踝,可关节腔里传来的却是沉闷干涩的咬合声,原本灵活的横向摆动被彻底焊死,只剩下前后极小幅度的弹动机械感。
“喂!何思其!磨蹭什么呢?滚过来搭把手!”阿依古丽清亮刚烈的大嗓门毫无预兆地穿透车板,从前面的草料槽旁重重砸了过来。
何思其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偷窃被当场拿获的贼,心脏差点从干涩的嗓子眼里蹦出。
“来、来了!”他慌乱地应着。
喉咙一扯,发出来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尖细与飘忽,基频轻飘飘地往上浮,根本压不住那股发虚的声线。
他吓得赶紧把嘴唇抿死,牙齿甚至不小心咬到了下唇的软肉。
这一咬,尖锐的刺痛立刻在唇瓣中央化开。
这两日他的嘴唇莫名肿胀丰盈,原本单薄甚至因常年风沙而皲裂的少年薄唇,边缘不知不觉间充了血,肉质饱满得微翘起来,生出一颗小巧圆润的唇珠。
早晨就着冷水啃那硬如卵石的青稞烤饼,干硬的碎渣在唇瓣上擦过去,竟生生磨破了一层细皮,疼得他冷汗直流。
此刻稍一用力,满口都是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他顾不上擦嘴,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破软鞋往脚上套。
原本合脚的粗麻鞋,如今套进去却成了一种折磨。
由于足弓高悬、脚掌变厚变窄,前脚掌被硬生生挤在狭窄的鞋头里,两侧坚韧的角质肉垫摩擦着粗粝的麻布;而原本用来盛放脚后跟的鞋帮深处,却空荡荡地塌陷下去大半,任凭他怎么蹬,悬高了三寸的足跟都无法落进鞋底。
他只得用脚尖将鞋头死死抵住,顾不上提好鞋跟,手撑着粗粝的车辐猛然站起。
站直的瞬间,下半身的骨肉结构立刻传来一阵沉闷的脱节感。
这具身体的发力方式全变了。
骨盆深处的耻骨与髂骨在无声的抽搐中向外横向撑开了少许,连带着大腿根部两侧原本紧绷结实的肌肉也变得松泛绵软,内侧的软肉随着站立的姿势微微相挤。
更要命的是臀部,原本平直削瘦的人类少年骨架,不知何时被一层细腻丰润的软肉包裹充填,随着腰胯直立,两瓣臀肉饱满地聚拢隆起,硬生生将他原本习惯前倾的人体平衡点向后猛拽。
由于脚跟彻底悬空,他只能借着变硬变厚的前脚掌作为唯一的支点。
每迈出一步,身体的重量都顺着绷直如铁索的跟腱直直往膝盖里顶,膝弯无法完全挺直,腰肢为了找寻新的平衡不得不微微塌陷,连带着圆润的臀部在宽大破旧的长袍底下产生了一种极不自然的摆动。
他像个初学行走的跛子,踩着近乎踮跳的碎步,从车后一瘸一拐地小跑了出来。
前头的风口里,阿依古丽正抱着半捆深褐色的骆驼刺和红柳枯柴,脊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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