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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思其抬起右手,借着整理破羊皮头巾的动作,指尖悄悄探进发丝,摸到了自己的左耳。
他的指肚猛地一颤。
原本圆润平缓的人类耳轮上沿,不知何时向外拔长了半寸有余。
那一截软骨变得极薄、极韧,在指腹下泛着不正常的滚烫,甚至微微朝内卷曲,聚成了一个带着弧度的尖角。
而就在那发红发烫的软骨边缘,毛孔粗大得肉眼可见,一层细密、柔软、甚至带着点潮气的枣红色短绒,正悄无声息地从皮肉里钻出来。
那触感就像是刚出生的马驹鼻端那层胎毛,软得不可思议,可贴在指尖上,却烫得何思其整条手臂发麻。
“见鬼了……”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暗骂,指甲狠狠掐进耳尖的软肉里。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可松开手,那股发疯般的生长感依然在血管里咚咚直跳。
他转头看了看前头,几个脚夫正埋头拉车,小灰在前头甩着鞭子跟人胡扯,没人往后头看。
何思其猛地扯下头巾,把下巴埋进衣领,快步抢到大车背风的阴影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偷藏的铰皮绳小剪子。
那是铁匠打的粗钝家伙,合口处还带着锈斑。
他屏住呼吸,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铁环。
没有镜子,他只能凭着触觉,反手把冰凉刺骨的剪刀尖伸到耳轮上沿。
糙钝的铁刃夹住了那层新冒出来的枣红细绒,轻轻一绞。
“喀嚓。”
极细微的脆响顺着头骨传进内耳,惊得他头皮发麻。几缕细软微红的毛屑落在大车干裂的木板上,瞬间被风刮得无影无踪。
何思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手越来越急。
他咬着牙,凭着感觉把那两处变尖的耳廓外侧胡乱修剪,剪刀尖好几次戳破了娇嫩的皮肉,泛出一星半点带腥味的血珠。
他浑不在意,只恨不得把这层见不得人的怪异玩意儿连皮带肉刮干净。
两分钟后,他摸着耳沿那片坑坑洼洼的秃斑,手指虽然沾了血,胸口那块大石头却微微松动了一寸。
他把剪刀塞回怀里,重新将头巾死死扎在耳根下,咬着牙跟上了车轮的吱呀声。
可这具身体的叛变,根本不是几记盲目的剪刀所能阻挡的。
到了第十五天凌晨,何思其是被一阵几乎要将耳根撕裂的热度给烫醒的。
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粗重的鼾声此起彼伏。
何思其侧躺在干草堆上,右耳刚碰到硬邦邦的毛毡,一股锥子扎般的锐痛就从耳廓直冲脑门。
他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翻身仰卧,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耳朵。
指尖刚触到耳轮,他的心脏就狠狠沉进了冰窟窿里。
昨天被剪刀铰得参差不齐、露出泛红血斑的皮肉,在整整一夜的高热中,非但没有结痂愈合,反而像被滚油泼过一般彻底疯长开来。
原本只是稀疏胎毛般的软绒,此刻竟然变得比前一天更加浓密、更加厚实,根部紧密地挤在一起,表面泛着一层油润健康的微光。
那一圈枣红色的短毛顺着耳背一路蔓延,不仅把昨天铰秃的边缘彻底盖过,甚至顺着耳后细嫩的凹槽,朝着发际线边缘密密麻麻地铺开。
更可怕的是耳廓本身的形态。
那截软骨不再只是向外延伸,它在皮下彻底拉长,耳尖收得极窄极巧,耳根部位甚至隐隐生出了一束坚实而敏感的细小肌群。
风从帐篷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带起一丝极微弱的草料腥气,那对藏在凌乱黑发下的耳朵竟然违背了他的意志,极其轻微地朝前转动了半寸。
那一转,周围所有的声响——远处戈壁滩上野狼的低嚎、草料被夜露浸湿的吸水声、隔壁脚夫翻身时粗麻与皮肤的磨蹭——轰然放大,直直撞进他的鼓膜深处。
何思其僵在草堆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扯出怀里那把生锈的小铁剪,死死攥在掌心里,铁环把指骨勒得发白。
他想再剪,可手腕刚抬到半空,耳廓上那层细密的茸毛便敏锐地感知到了冰冷金属破风的气流,整只耳朵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牵连着头皮一阵过电般的麻痹。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突然觉得手里的剪刀可笑得像个笑话。他猛地一扬手,把剪子狠狠砸在身侧的泥地上。
粗糙的铁器陷进土里,没发出半点声响。
何思其闭上眼,胸口堵着一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酸胀与无力。
他蜷缩在毛毡里,把脸埋进膝盖之间,可哪怕是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尾椎处那截顶着皮肉的硬骨还在隐隐发烫,而耳后那层细软的绒毛,正随着每一次沉重的呼吸,无声无息地在冰冷的夜气中舒展。
天亮之后,拔营的水迹还没干透,他只能趁着众人套车打结的当口,悄悄挪到水洼子边上。
他必须看看自己的脚。
昨天夜里,那双运动鞋里塞的干草已经被汗水和重量碾成了稀烂的草浆,草茎把袜子磨破了几个大洞,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可那种疼法完全不对劲——不是起水泡的刺痛,而是一种骨肉深处移位重新排布的胀痛。
何思其背对着营地,在一块背阴的风蚀土岩下蹲下来。他先扯开鞋带,把右脚从那双早已变形的球鞋里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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