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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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脖颈、肩膀、脊背一路淌下去。站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让水冲着。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镜面，模糊了他的脸，模糊了他眼眶里那些正在往外渗的东西。　　蒋衍或许就是喜欢水流过的地方，喜欢徐米的滑嫩的皮肤，喜欢徐米的还算可爱的脸蛋。　　徐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水开始变凉，他才伸手关了阀，走出来，擦干身体，披上浴袍。浴袍是白色的，柔软的，还有洗衣液淡淡的香气。他系好腰带，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被蒸汽蒸得微微泛红，眼眶也是红的，可那双眼睛是干的了。他伸手抹了一下镜面上的水雾，看着自己逐渐清晰的脸，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套房的书房门半敞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徐米走过去，站在门口。蒋衍坐在书桌后面，他抬起头来，隔着半敞的门，隔着从走廊漫进来的暖光，看着徐米。徐米穿着白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沿着发尾落下来，在浴袍的肩部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开。　　两个人对视着。那短短几秒里，谁都没有说话。　　蒋衍先开口了，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喝水的人，也像很久很久没有开过口说话的人，“她……睡着了？”　　蒋衍开口问。他不知道怎么称呼徐米的女儿，徐米的女儿。蒋衍从未想过的。家，对他来说，所遇的一切都来自徐米，他不能流畅地徐米女儿的小名。alpha体内的占有欲几乎要把蒋衍烧穿了。那股东西从他的胸口长出来，藤蔓一样缠住他的肋骨、他的胃、他的咽喉，越压越紧，越紧越疼。他越告诉自己冷静，它就长得越快，像一盆被反复浇水的野草，从每一条骨缝里往外拱。他把徐米关在半山，，可他关不住自己体内那团正在烧的东西。它不在徐米身上，它在蒋衍自己的骨头里。　　一只饿了三年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牙齿已经抵上了那块最软的肉，它不肯松口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类能够违背信息素。蒋衍也不能。他的alpha信息素在徐米面前不受控地翻涌，像一只被按在水底太久的球，一松手就弹到水面上，溅得到处都是。而信息素最终纠缠的结果就是孩子。孩子。他的母亲就是因为他，才不得不留在那个alpha身边，才不得不一次次地祈求那个alpha父亲的爱，才不得不爱。她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有等到那个人回头看她一眼。蒋衍坐在书房的冷白色灯光下面，看着那个数据库里的样本文档，看着屏幕里那双玻璃珠一样的、湿漉漉的眼睛。他在想，让徐米留在半山，让他生一个孩子。那么，这个饼干味的oga也会不得不留下。像他妈妈一样。像所有被alpha的信息素困住的oga一样。　　他的喉咙发紧，胃里翻涌着一股酸热的、混杂着欲望和厌恶的东西。他厌恶自己。可那只野兽不肯退。它蹲在他的胸腔里，盯着徐米后颈那一片薄薄的皮肤，盯着那片正在微微起伏的、散发着饼干甜香的腺体，热切地、贪婪地、像一只活了三辈子都没有吃饱过的动物一样，紧紧地盯着。　　徐米没有感受到蒋衍几乎是赤裸直白、满是欲望的话语，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徐米的眼眶十分不争气地又热。这句话听起来多么像是一个家。忙碌工作的alpha，刚刚哄睡了小女儿的oga。暖光，湿漉漉的头发，半敞的书房门。多么像一个他曾经做过很多次的梦，梦里，他们有一个家。可惜是梦，可惜蒋衍的这句话也只是“今晚”的开场白。oga眨了一下漂亮的眼，把那层热意逼回去，回复道：“睡了，很乖。”　　蒋衍不敢相信自己在想什么，他的体内果然流着他的血，他根本不是一个人。他和野兽简直是一模一样。　　呵。他和他们没有区别。那又怎样？徐米可是给别的alpha生过孩子的。　　蒋衍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机械，像一尊被提线吊起来的木偶。他绕过书桌，走到徐米面前，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徐米身上刚洗过澡的、温热的、混着浴液香气和极淡的饼干味信息素的气息。徐米偏开了视线，他努力压却压不住的干涩，竟然催促蒋衍：“快点吧。”　　快点开始，快点结束。　　蒋衍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看着那截绷得紧紧的泛红着的脖颈线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蒋衍也心虚沉默着。走廊很短，铺着柔软的软地毯，两个人的脚步声被地毯吞了进去，一点声响都没有。徐米走在前面，蒋衍跟在后面。那道门在他们身后自己缓缓合上了，没有发出一声咔哒。他们都沉默。沉默，彼此心里又都清楚要发生什么了。　　徐米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别再对蒋衍产生任何一点别的情愫了。你去恨他呀。他拿你当情人，他骗过你，他不尊重你……他或许爱你。徐米总是很善解人意。于是，连同蒋衍对他的冷漠、无情，都能体谅。　　徐米低着头，看到自己光裸的脚背，又看到自己的眼泪落到脚背上面。一滴，两滴，温热的，落在皮肤上凉得很快。他在心里想，蒋衍最好对他恶劣些，坏一点，让徐米可以有更多理由，可以正大光明恨他。最后一次了，别回头了，徐米。别爱蒋衍。你恨他呀。　　你为什么恨不了他？式羂　　他把你关在这里，他拿你当情人，他三年没有找过你。你应该恨他。恨他就不会痛了。可oga的脚还在往前走，他的膝盖还在发软，心里还有一个很小的、很倔的声音在喋喋不休地重现过去。徐米垂着头走得认真太过，没有看路。　　“啪嗒”一下，oga的鼻尖直直地撞在蒋衍的后背上。蒋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站在卧室门口，仿佛是一堵突然横过来的坚硬无比的墙。徐米撞上去的那一瞬，酸、胀、热，从鼻梁猛地蹿到眼眶。真的太痛了。痛得他刚刚勉强压回去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就连徐粒都很久没有那么哭过了，徐米也几乎没有那么哭过。　　徐米捂着鼻子，心想真的太痛了。　　他哭得泪流满面。　　蒋衍似乎也没有了刚才的冷硬，也有可能是徐米哭得太可怜了，他没有了那种兴致。蒋衍的手抬起来，指腹落在徐米捂着鼻子的手背上。他没有把徐米的手拉开，只是覆盖上去，温热掌心贴着徐米的指节，慢慢地传递着温度，“小米。”　　“小米。”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发现我离不开你。”　　“你走以后我过得不太好，也不是，我发现我以前追名逐利，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钱？你大概是知道的，我不爱钱。”　　“我曾经有个梦想。我要当发明家。我小时候最喜欢爱因斯坦，我把他的照片贴在床头，每天看。我跟自己说，以后我要发明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可我长大了才发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发明出来了。所有能做的都有人在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都有人在更早的时候想到了。不切实际，那么就算了。我太孤单了。我极度自负，我鄙视所有人，鄙视世俗中一切。后来我想要让机器人替代人类，让机器代替家人，人就不需要再互相纠缠了。幼稚吗？这是我12岁到22岁的梦想。真的很蠢。”　　“后来，我遇见你了，我又想赚钱了。我发现俗一点也很好，钱原来这么有用啊，钱真好，可以买到钻石，大的房子。我就发现我也很会赚钱。”　　蒋衍顿住。他想说，钱真有用，买你的陪伴，也买你的开心。　　现在却买不到你的开心了。你在我身边早就不像过去的过去那么开心了。是我错了吗？那我就错到底吧。　　徐米听着这个alpha颠三倒四的自白，他想，蒋衍真是一个很好的演说家。其实用不上白费这么多口舌。其实不用告诉他，幼时的困顿和过去的梦想。徐米只是蒋衍的情人，情人，过去是，三年前，三年后，都是没区别的。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徐米业已下定决心要开始恨蒋衍了。　　于是，oga慢慢地用嘴唇蹭蹭覆在他脸上的alpha手心，像是接吻一样。　　他做一次最痛苦、最坦荡的献身，“去床上吧。”　　甜甜蜜蜜的饼干的信息素满满地、慢慢地溢满。　　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变成alpha眼中低垂的睫毛、红透的鼻尖、微微抿着的嘴唇。　　蒋衍的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蒋衍以为，他以为徐米妥协了。以为那些颠三倒四的自白起了作用，以为徐米终于接受“留下”这个选项，以为那条通往卧室的路是一次温柔的、默许的投降。他的手从徐米的脸颊上滑下来，落在他肩头，又滑到他的手腕上，捏住了那截细瘦的骨节。他的拇指蹭过徐米腕骨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体会到了他的脉搏在底下一下一下地、鲜活地跳。　　徐米闭上眼睛。　　他想，这真的是一场交易。在交易里，眼泪，真心和独白都是没有用处的东西。他用自己换蒋衍放他走。走了以后，他就会开始恨蒋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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