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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宝忽地探手入怀,取出一支白玉兰簪,双手捧过头顶:“此乃她留与草民之物,道若长公主他日寻咱们晦气,便以此簪保命。簪在此处,长公主要收便收,要杀要剐,草民无话可说。” 李琅目光落在那簪上,凝望良久,方伸手接过。簪身微凉,握于掌中,却像被甚么烫了一下。她认得这支簪子——当年她想了许久,才将这簪子给了陈鹿隐,如今陈鹿隐竟把这支簪子留给了王元宝。她是早想到了这一日,早知终有一日,要拿它来保旁人的命。 李琅心头蓦地一酸,握簪之指微微收紧,沉默片刻,方抬目视王元宝:“她走之前,可留什么话?” 王元宝摇了摇头:“并无。一字也无。不过草民观其意,若说有,大约只一个‘悔’字罢了。” 李琅轻轻笑了一声,道:“你王元宝对我李家,仿佛有许多怨气?天下都是李家的,哪里亏待过你?” 王元宝闻言,笑道:“李家富有四海,可哪一代不是骨肉相残?你或不知,我洛阳永宁窟虽不涉官面营生,可天下赌局皆开于彼处。近有一局,皆言你李家自上一辈起,自家人相杀,杀至今日,唯余当今圣人及太平公主二人。今此局所赌者,乃你辈最终尚余几人。我所押者——你杀了你弟弟。” 院中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安四娘厉声喝止。 李琅却抬眼看了王元宝一眼,不恼也不怒,道:“从何说起?” 王元宝道:“当年禁军中人脉虽是你牵的,然数年经营,禁军早已入李隆基之手。你虽大权在握,手中底牌尽文臣。”言至此,冷笑一声:“文臣算个屁?你李琅纵善算计,至动刀之时,替你挡刀者,仍须执刀之人。手中无兵,纵有天大道理,亦是枉然。” 王毛仲长身而起,怒道:“王元宝,你当我是死的么?万骑营中多少士兵皆听长公主号令。” 王元宝昂首道:“李隆基生性豪迈,禁军中葛福顺、陈玄礼等早已归心。你李琅性情阴沉,那班刀头舔血的禁军将士,谁肯把性命托付与一个终日不言之人?若在太平,李隆基未必斗得过你,可如今太平虎视眈眈,朝堂乱局一触即发,文臣虽多,至动刀之夜,一个也指望不上。所以你只能先下手为强,而你迟迟不动手,无非是留你弟弟抵御太平罢了,长公主,我说得对不对?” 李琅默然。 王元宝轻轻摇了摇头,道:“你问我为何对李家怨气这般大?可你们父父子子,兄弟姊妹,有哪一个让人看得起?” 李琅沉默良久,终垂下眼去,低声道:“所言非虚。” 王元宝倒是一怔,没料到她竟认了这句话。 便在此时,李琅忽觉一股恶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花,屋中桌椅人影尽皆晃动。她撑住案沿,闭了闭眼,片刻之后方才平复。再睁眼时,众人仍屏息站着,谁也不敢出声。她心头一沉,只觉方才那阵眩晕来得蹊跷,却也无心多想,只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去罢。” 王元宝大步退了出去。走到厅门口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终究没开口,快步离去了。 李琅目光扫过院中众人,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倦倦地挥了挥手。 护卫们会意,将院中一干人等尽数松了绑,默默退了出去。 自此后数日,李琅照常理事、见客、批阅公文,面上不露半分异色。 不过阖府皆知,陈鹿隐旧日居所,她不许人动分毫。门已落锁,钥自收存,连洒扫仆妇亦不得近前。 偶有好事者隔窗窥之,但见床褥微乱,案上半盏残茶,窗边账册犹翻在那一页,恍若主人片刻即归。 府中窃议纷纷,或言长公主留屋以待,或摇头道“人去楼空,还等甚么呢”,却不敢当面置一词。 数日后,李隆基、李宜德各携护卫至府。 二人闻陈鹿隐已遁,俱是大惊。门下有人低声道,此事恐是长公主那头的计谋,欲以退为进,引平王入彀。 二人充耳不闻,挥退劝阻,带数骑径投长公主府来。 入府见那间屋子锁着门,又见李琅每日理事如常,面不改色,反倒不知从何开口。 李宜德立了片刻,摇头一叹,拱手辞去。 行至门口,正遇王毛仲。 这昔日结义兄弟二人,已许久不曾照面说话了,此刻陈鹿隐一走,反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二人对望一眼,也不多言,便寻了个酒馆,相对坐下,闷头喝起酒来。几杯下肚,话仍不多,只偶尔碰一碰杯,各自咽下各自的心事。 李隆基则坐于厅中大半日,看李琅批文、对账、画押,从头至尾不抬眼看他。 李隆基终于搁下茶盏,沉声道:“阿姊,你若要她回来,何必这般等?蜀中那边,我遣一队快马,不消半月便将人绑回来。陈旺在蜀中再有路子,能拦得住你我一句话?” 李琅仍不抬眼,只道:“绑回来又如何?关在府里?” 李隆基道:“你若要关便关,要她回来便回来。总好过你日日这般。” 李琅搁笔,抬目视之:“我哪般?” 李隆基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又落,瓷底磕桌,叮然有声。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去了。 厅中复归沉寂,李琅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支笔,搁回原处,重新翻开公文,一字一字看了下去。 陈鹿隐既走,太平在朝堂上对李琅的攻势便更甚。 如今太平权势如日中天,七相之中,五出其门——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皆与太平连谋,崔湜也被她喊了回来。朝中但有政事,李隆基与李琅奏请李旦裁决,李旦开口便问:“问过你们姑母的意思不曾?” 对李隆基,太平攻其“交结禁军、阴养死士”。李隆基今虽贵为平王,万骑营中旧交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辈,皆唐隆政变时与他共生死者,此本当日诛韦之功,而今反成把柄。更棘手者,李隆基在潞州两年所结边将、豪杰,亦被人一一翻出。禁军之权,本为人主大忌;边将之交,尤难自明。太平一疏递上,只言“平王阴结边帅,恐非社稷之福”,李旦览之,虽未发作,面色却沉了几分。 对李琅,太平攻其“以公主之身,交结朝中名士”。李琅数年在修文馆中所安人手、于朝臣间暗通之款曲,皆为太平门下客一一抖出。疏中措辞含蓄,只道“安兴长公主以妇人之身,广交朝士,恐有干政之嫌”。谁听不出,这“干政”二字,正是冲着李琅而来。 李琅自神游太虚。她如何不知己为情所困,心中暗骂数声,终不能收心。 众文臣见其久不开口,门下客有按捺不住者,刘幽求等驳之。或曰长公主交结朝士,不过为朝廷访求遗贤;或曰修文馆论政,乃奉旨而行,何来干政之说。愈辩,太平之人愈咄咄逼人,一句“既无私心,何惧人言”,便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太平见李琅失神,乘胜追击,心中冷笑一声,又道:“万通商铺昔日替安乐公主、韦后走账,陈鹿隐亦是韦后一党。如今见风声变了,便遁回蜀中。臣请立查长安万通,先封铺面,再遣人严查。” 李隆基听得这话,立刻出言反驳:“姑母此言差矣。万通替修文馆、安国寺、金仙玉真二观经办工程,皆是奉旨而行,账目俱在,何来韦后一党之说?陈鹿隐若真有私弊,儿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太平冷笑一声:“担保?臣可听说万通这些年赚的银子有不少也进了平王府邸?账目若真干净,何妨查一查。” 太平门下宰相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纷纷附和,都说既有疑窦,查一查也好,清者自清。 李旦面色沉沉。这建寺造观的事,原是他自己的主意,如今叫太平当众说出,倒像是他用人不当、识人不明。他看了一眼李琅,李琅仍一言不发。李旦下不来台,只得挥了挥手,道:“既如此,便着有司查一查罢。” 太平谢恩退下。 李琅忽尔开口,道:“既查,则当彻查。查一查这许多年间,陈鹿隐暗中替人设皇家球场赌局之事,查一查那些放贷之买卖。既要翻,便翻个底朝天。” 话中之意甚明——陈鹿隐这些年岂止替相王府办事,其为太平公主府经手之银钱只多不少,球场赌局、放贷收利,皆在账上。欲查万通,太平自身先脱不得干系。 廷上至此,众皆下不来台。 偏于此时,大郎李成器开口道:“长公主所言有理,既查则当查明,不可偏废。” 言未毕,但觉两道目光同时冷射而至——一自李隆基,一自李琅。李成器背上一紧,立时噤口,不复更言。 下朝之后,太府寺着东西二市署即封长安城中万通诸铺。 李琅恐留长安的陈鹿鸣被逮下狱,归府便觅一由头,遣人往请陈鹿鸣过府。 陈鹿鸣本分商人,平日只守着祖传铺面做些正经营生,与陈鹿隐那些斜封官、赌局、放贷之事从不沾手。且早已闻知陈鹿隐遁回蜀中,每日在长安心惊胆颤,生怕李琅一怒之下牵连满门,故从不登门,只埋头做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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