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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逾制者，在墓志。四周刻牡丹纹、瑞兽、十二生肖，雕工精绝，绝非寻常葬仪所有。　　太平公主以大长公主之尊，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　　灵棚高悬三丈有余，白绫如瀑，棚内香烛昼夜不熄，早晚两祭，礼官唱喏，声彻四野。　　出殡之日，秋意已深。　　官道两旁杨树叶子簌簌而落，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长安城西南角，沿官道迤逦南行。　　白幡翻卷如云，纸钱漫天纷飞，纷纷扬扬撒了满路。　　灵柩三十二人抬之，太平素服行于最前，腰间系一条白玉带，乃婉儿当年亲选以赠，太平藏之久矣，今始系之。　　坟前礼毕，香烬纸灰飞起复落。　　太平忽举右手，五指微张，向后轻轻一挥。　　众人怔了一怔，旋即会意，齐齐躬身退步，直退至数十丈外方定，垂手肃立，屏息不敢出声。　　陈鹿隐亦退，行数步却不禁回望。但见太平独立坟前，素衣为风灌满，僵立如石。　　陈鹿隐远远望了半日，那道身影始终未动，心下不安，乃悄悄折返。　　及至近前，见太平仍是那般姿势，背身而立，双肩微塌。方欲唤一声“公主”，太平忽身子一弓，一手按胸，一手撑于青石墓碑之上，喉间扯出一声闷咳，又浊又沉。缓缓直身，以袖掩口，那雪白素袖之上，已然洇开一片殷红。　　陈鹿隐心头大震，抢上两步扶住其臂，低唤：“公主——”　　太平将她的手轻轻拨开，哑声道：“无事。退下罢。”　　陈鹿隐退后半步，正欲转身，太平忽然回身，双目冷如淬冰，于她面上停了一停，开口时声仍沙哑，却沉了几分：“回去告诉她——叫她来见我。”　　陈鹿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李琅，她躬身应了声“是”，倒退三步，转身大步去了。　　陈鹿隐一路疾驰归府，气息未定，见李琅便将太平袖口见血、碑前呕红、末了那句“叫她来见我”一一禀了。　　李琅听罢，面如止水，但合书于案，徐徐起身正带。行至门首，只道：“你且候于此，莫往他处。”语罢跨槛而出，背影没入满庭秋光。　　陈鹿隐望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没于院门之外，秋风卷黄叶纷纷坠下，终不曾跟上。　　上官婉儿旧宅之中，太平立于廊下，手捻玉簪一枝。　　李琅踏入院门，风正吹得满庭花草沙沙作响，一盆一盆齐整精神，却透着一股冷清清的寂寞。　　太平见她至，亦不寒暄，但抬目视之，目光冷冷一落。　　李琅躬身一礼，直身时四目相对。　　姑侄二人隔一庭秋风，彼此对望良久。　　太平缓缓开口：“那一晚，你与平王李隆基杀了婉儿。虽只教几人瞧见，可只要有人瞧见，便总有漏风的一日。你这些年做事，向来手脚干净，怎么偏在这桩事上留了尾巴？”　　李琅不答。　　太平嘴角微微一牵，道：“或者，你当时亦有几分不忍杀她？你们杀她，不过因她是我的手笔。留她在，我的话便可化为你们阿耶的话，一如前朝两代——她以昭容之身专掌制命，中宗朝诏敕尽出其手，她所草每一诏，何尝不先经我目？武三思、韦后、相王，哪一步棋非我借她之笔落下？但你们大约不知——那把椅子，我本无意。”　　李琅道：“有无上官婉儿那事，姑母皆有意。我与你，是一路人。只是姑母行得急，我先在暗处多瞧了几步棋。况且，若当日易地而处，姑母可会饶了陈鹿隐？”　　太平望之良久，终未接话，但将玉簪缓缓收入袖中，道：“婉儿待她至此，我不会杀她，只是此债不可独独我一个人受。”抬目时目光骤利，“我已使人知会陈鹿隐，后头之债，由你还。”语罢转身入书房，帘落，不复动。　　李琅目光凝了一瞬，转身便走。　　靴声急促，出门即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那马四蹄撒开便窜了出去。　　及至府门，不待马停稳，翻身而下，袍角卷尘，步履比方才疾了一倍。　　侍从远远见了她面色，皆垂头屏息，不敢仰视。　　李琅大步跨入院门，脚步却在月洞门下骤然一顿。　　廊下台阶上坐着陈鹿隐，手中攥着一封信，神色黯然，脚边丢着半块咬过的糕点。　　李琅侧首，对旁立仆从低声道：“去刑部司门司传话，陈东家办过所，压着不批。何时我使人去说‘可批’，再放。未说之前，一张也不许出。”　　仆从躬身应了，快步退下。　　李琅在她身旁撩袍坐下，偏头看了一眼她手中那封信，纸面已被攥得皱成一团。　　李琅收回目光，默然片刻，方道：“她走得体面。簪子是她自己拔下来的。”说罢便不再开口。　　李琅等了许久，见陈鹿隐始终不语，便伸手过去，轻轻覆在她攥着信的那只手上。那手冰凉，指节僵直，她的掌心贴上去，陈鹿隐仍是不动。　　沉默良久，陈鹿隐方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哑声道：“你和三郎杀她，是不是因为——你们两个，都想要那把椅子？”　　李琅不答，目送庭中叶落风起，良久方道：“上官婉儿手中过过几卷遗诏，你是知道的。留她一日，便是替太平姑母留一柄刀。”她转目视陈鹿隐，“我杀她，非为争位。是怕姑母借她之手，断我相府之根。”　　陈鹿隐道：“事到如今，你为何还不肯对我说句实话？到底是不是因为你和三郎想做皇帝？”　　李琅默然。　　陈鹿隐续道：“那一夜，太平遣上官大家入宫，岂不疑心你与三郎欲杀之？所以才以我为质，想保上官大家周全。但她未料到，我这条命在你眼中原算不得什么，也未料到，上官大家临终之际，竟还修书，求她保全于我。所以是——你、三郎、太平，三人杀了她！”　　李琅却不答，只将话头一转，终道：“你要知道，日后那把椅子上坐的，无论是我还是三郎，你都只是陈万两。你只管做你的天下第一富商，不好么？”　　陈鹿隐忽然笑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枕边人，可方才那番话里，李琅把自己摘得干净，仿佛种种不得已都是旁人逼的，错处都在他人身上。她总有那么多道理，桩桩件件都说得通，可说到底，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每一刀也是她自己落的，却连一个字也不愿意承认。　　陈鹿隐忽觉一阵凉意。她忽然想明白了一桩事——这些年她以为的那些真心、那些温存、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说到底，不过是李琅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她有用，能来钱，能跑腿，能替相王府在暗处铺路，所以李琅待她好。若没了这身本事呢？李琅还会不会多看她一眼？为了那把椅子，朋友、亲人、枕边人，李琅无一不可算计。李家的人，从武后到韦后，从安乐到太平，哪一个不是如此？　　她想起上官婉儿。这长安城里，真正待她好的，从头到尾只那一个人。可那个人也死了。　　“不好。”陈鹿隐道“太平殿下若败了，便只剩你与三郎。到那时，不是你杀他，便是他杀你。到了那一日，还有什么意思？”　　说罢起身，拍了拍袍上灰尘，转身往偏厅走去。　　李琅提步跟上。　　陈鹿隐入了偏厅，不知从何处翻出一根铁棍，抡起来便往那铜佛像上砸去。连砸数下，铜佛裂开一道缝，金钻珠玉哗啦啦泻了一地，满室灿然。　　李琅怔在门口。　　陈鹿隐丢开木棍，回头看她一眼，道：“我幼时曾许愿，要赚万两黄金。如今赚着了，可天下第一富商，又有什么意思？”　　李琅不答。　　陈鹿隐道：“把我的算盘还给我。”　　李琅仍是不答。　　二人隔着一地珠光，相顾而立，良久无言。满室流光溢彩，照得人影分明，可对面那张脸，却像隔了一层薄雾，如何也瞧不真切。　　陈鹿隐召刘知古至，尽出所藏金钻珠玉，悉数付之。　　刘知古瞠目不能言，再三固辞。　　陈鹿隐道：“拿去济世，胜于留在我这里落灰。”　　刘知古泪目不再言，乃唤大车十数乘，搬运终日方尽。　　到了当日暮时，金钻搬空了，佛碎也尽扫，只有地隙余金屑数点，映残阳微光。　　陈鹿独立空厅，良久，终放声大哭。　　自此而后，陈鹿隐知自己出不去长安了。　　刑部司门司所批过所压而不发，她试之再三，门吏但摇首，遂不再去了。　　她渐渐也想明白了，与其空耗，不若安坐营生。铺市如故，商队如常，算盘声声，日复一日，外观之与往昔无异。　　只有每出，辄有侍卫七八人散于前后街巷，不远不近，不扰不逝。　　自那之后，二人分房而卧。　　李琅数次去推那扇门，门闩从里头上了，推之不动。　　有一回，她在门外立了许久，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分明是里头点着灯，人该是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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