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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从相王李旦登基,李琅与李隆基各安插人手入馆,论政之风便渐渐起了。 起初不过是文士间议几句朝政得失,谁也没当回事。后来便有人借论诗之名,行攻讦之实。那一日,修文馆论诗,李琅门下一学士赋了一首《咏竹》,中有“劲节凌霜”之句,李隆基的人便参了一本,说这“凌霜”二字暗含讥刺,是讽当今圣上得位不正。 李琅闻之,只淡淡说了一句:“文人相轻,不必当真。” 可没过几日,李隆基门下的学士也写了一首《咏鹰》,中有“振翅九天”之语,李琅的人转头便劾其“结党营私,妄窥神器”。 这一次,李琅没有再做和事佬。 修文馆中的诗会,渐渐变了味,席间谈笑仍在,可那一杯一盏之间,藏的尽是刀光剑影。、 李隆基隔三差五便遣人来请李琅过府饮酒,李琅亦照旧赴约。席间二人照例说些闲话,提起幼时在宫中一起读书的旧事,说到有趣处,还能笑作一团。外人瞧着,只当这姊弟二人情谊如故。 再深的情分,也架不住门下人日复一日往对方心上扎刀。这些折子一封一封递上去,李琅不能不闻,李隆基亦不能不问。酒席上尚能含笑唤一声“阿姊”,散了席回府,案头摆着的便是她的人弹劾他心腹的奏本,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门下之人见风使舵,谁心里没有一杆秤——自家主子若得了那个位置,自己便是从龙之功;若不得,便是站错了队。 于是明面上姊弟情分犹在,暗地里各怀心思,彼此提防。 李琅与李隆基虽不曾当面撕破脸,然那份自幼相伴的情分,已是一日薄似一日了。 既然薄了,门下人得了主子默许,便愈发肆无忌惮。李琅的门客参李隆基的人贪墨军饷,李隆基的人便翻出李琅门下某位官员在益州任上的旧账;李琅的人揭李隆基与万骑营将领过从甚密,李隆基的人便劾李琅交结朝臣、图谋不轨。你来我往,刀刀见血,捅的都是对方最深处。 太平公主乐见其成,于是再添了几把火。她时而将李琅门下的密奏透与李隆基的人,时而将李隆基那边的动静递到李琅耳中,两头传话,两头挑拨,将一池水搅得愈发浑浊。有时她自己也入宫,在李旦面前不经意地提一句“三郎近来与万骑走得近”,又或是“安兴公主府上宾客盈门”,说完便笑着岔开话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姊弟二人皆知,这场嫌隙之中未必没有太平的功劳。可知道归知道,门客既已各为其主,便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李琅今夜所读,正是太宗朝旧事——玄武门之变。 本朝修史,于太宗朝这段旧事向来只用春秋笔法,寥寥数语含糊带过,哪里敢写实实在在的事。偏偏刘幽求不知从何处搜罗来这些旧闻,汇成一册薄薄的册子,献于李琅。 其意昭然——是叫她提防三郎,莫做了那李建成,到头来追悔无及。 她读得入神,仿佛隔着百余年光阴,望见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日的长安。 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策马入朝,行至临湖殿前,忽觉有异,勒马欲回,已是不及。秦王一箭射去,太子坠马,齐王奔逃,尉迟敬德率骑追至,二人并皆殒命。其后甲士入宫,尉迟敬德披甲持矛立于御前,高祖方泛舟湖上,闻变惊起,左右无可问者。三日,秦王立为太子;两月,高祖退位。 李琅合上书卷,书中写得明白:高祖当年使三子各拥强兵,本非得已。打天下需用儿子,儿子打出了天下,兵权便收不回来了。武德四年秦王授天策上将,开府置官属,秦王府中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秦叔宝一干人,文有谋士,武有战将,俨然一个小朝廷。 高祖非不欲制之,或调或贬,以太子制衡秦王,那些跟着秦王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人,认的是秦王这个人,不是朝廷的官印。到头来,太子建成立于法理名分之上,手中有高祖之信,却终敌不过那些血里火里结下的死忠。 她翻回扉页,又看了一遍那句“怨积千日,变起一朝”。兄弟之间走到这一步,非一人之过。高祖之平衡,太子之自保,秦王之求生,各有各的不得已。 但一旦踏上此路,便谁也不能回头了。 李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而想到自己与三郎。 修文馆中的论争,门下人你来我往的参劾,与当年秦王、太子各拥班底、明争暗斗的光景,何其相似。她合上书,搁于案上,不复再翻。 李琅朝陈鹿隐招了招手。陈鹿隐会意,起身近前,侧身坐于她怀中。 李琅伸臂环住,默然片刻,方低声问道:“今日三郎那边,如何?” 陈鹿隐任她抱着,略一思忖,道:“三郎待我倒是如故,见面依旧说笑,无甚异样。”顿了顿,又道:“你也问我,他也问我。你们探来探去,当真无趣。” 李琅颔首,未再多言,惟环其腰之臂略收紧了些。 陈鹿隐觉她心事沉沉,遂道:“姊弟之间,岂有隔夜之仇?他自幼随你长大,你待他如何,他心中自有分寸。今不过门下人搅出些风波,过些时日自当平息。” 李琅轻应一声,不知是信了,抑或只是不愿再提。她将脸埋入陈鹿隐颈间,闷了半晌,方徐徐松手,低声道:“有时,我真不知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陈鹿隐一怔,随即笑道:“你若做这长公主做得不快活,我便不做买卖了。咱们寻个去处,四处走走看看,也是一世。” 李琅抬眼看她:“你不做你的富商了?” 陈鹿隐道:“自上官大家死后,我便想明白了。她许我常安,我定要常安。我银子赚够了便是够了。可你这爵位,要挣到哪一步才够?” 二人四目相对,皆不再言。 是日,陈鹿隐奉太平之命,往上官婉儿旧宅办一桩事。 宅在人去,太平犹居其中,满院花木皆按时料理,一盆一盆齐整精神,宛然旧日那人亲手伺弄之态。 太平候于书房。陈鹿隐跨门而入,但见满地纸团散落,白纷纷铺了一地。 太平坐于案后,面色微倦,身犹端然,手攥一纸,见陈鹿隐至,亦不多言,但递过。 陈鹿隐双手接过,垂目视之,乃上官婉儿墓志稿。稿子乃张说所撰,写的是上官婉儿的生平——祖父上官仪、父亲上官庭芝,家世三代,娓娓道来。又写她十三为才人,神龙元年册为昭容,韦氏乱政时泣血极谏,请饮鸩而死,几至颠坠。 陈鹿隐心头一颤。 上官婉儿何曾“泣血极谏,请饮鸩而死”?此不过太平与相王既反韦后一党,欲为婉儿身后留个体面,故于墓志之上添此一笔。然其所未尝为之事,偏欲白纸黑字勒之碑铭——婉儿一生如履薄冰,周旋于韦后、武三思、太平之间,何曾有一日安稳?到头来,竟须扮作忠臣,方配留名后世耶? 她抬眼望了太平一瞬。太平坐于案后,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里,不知在想些什么。陈鹿隐终是没有开口,只继续往下读。至末尾数句,指间不觉收紧。 那几处墨迹洇开,似落笔时纸面沾了水,又似写者中途搁笔,隔了许久方续。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陈鹿隐心头如遭重击,泪忍而未落,默然良久,折纸入袖,仰首道:“公主放心,此事我自办妥。” 太平未曾看她,但微颔首,目落窗外那几盆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木之上,不知所思。 陈鹿隐亦不再问,躬身一礼,转身退出。 行至廊下,春末之风穿庭拂叶,花枝轻摇,恍若有人于不可见处微颔其首。 陈鹿隐心头一酸,终忍不住,立于廊下放声大哭。 上官婉儿之墓择于雍州咸阳县。 其地自汉以来即为高门大族聚葬之所,南望渭水汤汤,北倚群山莽莽,地势宏阔,风气聚而不散,乃关中数得着之吉壤。 太平亲往相度两回,首回策马绕坡一遭,次回即定,但言婉儿生平爱对山临水,此处南有渭水如带,北有群峰如屏,两样占全,当合其意。 动土之日,太平每立坡上,观工匠一锹一锹掘下,终日不离去。 陈鹿隐寻得杨务廉。此乃中宗朝有名之巧匠,曾营长宁、安乐两府宅第,又为安乐公主于长安城西造定昆池,特授将作大匠。陈鹿隐备厚礼,杨务廉方应下,为之觅得上好青石一方。 石质细密,色青而润,正是唐人墓志常用之石。陈鹿隐亲验讫,乃付刻工。 张说本已撰就《昭容上官氏碑铭》,复得李琅从中斡旋,遂将那篇铭文一字不易勒于石上。 丧事凡九日,一应规制皆太平亲定,样样从厚,件件逾制。 按唐制,昭容乃九嫔第二级,正二品。其墓却为五天井单室砖券墓,寻常二品官员亦未必能得,足见朝廷礼葬之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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