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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抬起脸来,望向帘后那道轮廓,哑声道:"皇祖母。" 无人应答。忽地帘后传来一声笑。须臾便散。 李琅眼眶一热,泪落如线,洇湿膝上衣料。她只将额又贴回砖上,道:"孙儿记下了。" 殿外檐角铁马响了一声,便静了。长生殿里再无动静,药气与夜色合拢如初,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透。 晨光未透,宫门半开。 上官婉儿行至阶前,李琅踏前一步,与她隔了半臂,两人皆不开口,惟晨光自檐角漏下,横亘其间。 上官婉儿忽出声,道:“她方才最后瞧了我一眼。” 李琅侧目,应了一声:“嗯。” 上官婉儿低声道:“十四岁入宫,替人抄书度日,后伺墨御前,瞧了她三十年。她笑、她怒、她勾人性命、她划子孙名录。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明白。”顿了半晌,声音愈低,“可我竟瞧了她这些年。十四岁到今日,终归要瞧完了。” 李琅等她说完,只道:“走罢。”伸手握住她手腕。 上官婉儿腕间微微一颤,亦未回头再看那殿门一眼,只随李琅迈步入晨光之中。 身后长生殿门缓缓合拢,将三十年光阴尽数关在里头。 长街上晨光漫铺,青石镀金,行人渐密。挑担赶驴者络绎而过,无人多看她们一眼。 至太平府前,婉儿驻步,回身朝李琅一礼:"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李琅微微颔首,引她入府。过回廊,至书房。 太平坐于案后,一手按纸,一手执笔,墨迹半干,一夜未眠。 婉儿上前一步,躬身道:"公主。" 太平抬眼,二人目光相接。婉儿垂目,至案侧挽袖研墨,墨锭徐转,一室无声。 李琅行了一礼,转身带门。门将合未合之际,她回眸一瞥——太平已搁下笔,伸手握住了婉儿研墨的那只手。婉儿腕间微微一颤,墨锭悬半空,不曾落下。 门合拢了。 李琅转身出巷。日光已高,她停了一步,不知想起什么,又复前行。 走了一程,回望宫城,殿宇已远,唯檐角暗影一道悬于天际,似一切皆已了结。她收回目光,步子快了几分,像终于肯将那些旧事丢在身后了。 李琅踏入相王府正堂,晨光已侵门槛。 堂内烛火将熄,五人散坐各处。陈鹿隐缩于角落,李宜德倚柱而立,王毛仲坐门槛上,横笛搁膝。李旦坐主位,膝上横琵琶,身后四子衣袍微乱,皆一夜未眠。 李琅跨门而入。李旦抬眼一望,见她步子尚稳,便道:“回来了。” 李琅扫过众人,最终目光落在李隆基身上,正要上前。 李旦将膝上琵琶往身侧一推:“天快亮了,合完这一曲,各自散了。” 李琅坐下,接过琵琶,指头一拨,弦音涩如新雪。李旦伸手按住她腕,道:“换《凉州》。” 李琅低头,转弦换调,指下一声沉落。李旦跟着入调。李成器笛声追来。李隆基羯鼓踏进,一下一下。李成义碗沿敲响,缀于空隙。李隆业阖目随节。 五器齐发,谁也未看谁,只合这一支《凉州》。曲由缓转急,一夜之气尽压在弦上、鼓上、笛孔间,苍苍茫茫。 陈鹿隐缩在角落,望着李琅指尖起落,一动不动。 曲终,弦收笛断,羯鼓一声沉入砖缝,碗响散尽。李旦闭目,搁下琵琶。 李琅低头看指尖,一道红痕。侧首望陈鹿隐,陈鹿隐正看自己空手。二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李琅起身,穿过院中众人目光,行至李旦面前,低声道:“阿耶,有事相商。” 李旦瞧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并不多问。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李琅回手将门合上。她转过身来,神色沉静如水,道:“昨夜入宫,女儿想明白了一件事。此前与张相国商议过,待皇叔复位之后,拟请封阿耶为皇太弟。可昨夜祖母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女儿这才醒过神来,这一步走得急了,差些将相王府架在火上烤。” 李旦目光微动,却不接话,只等着她往下说。 李琅续道:“张柬之那班人扶皇叔登基,图的是新朝功臣的名位。若他们再开口请封阿耶为皇太弟,外人看来,便是相王府与五王结党,贪图储位。祖母虽已退了,可武三思还在,韦氏还在,朝中盯着咱们的眼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阿耶若在这时候接了皇太弟的名号,便成了众矢之的,往后一步也走不得了。”她顿了一顿,抬眼看向李旦,“所以女儿以为,这皇太弟,眼下不能要。” 李旦原负手立在窗前,听到此处,忽地转过身来,截口道:“不必再说了。阿耶今日便进宫去见皇兄,推辞不受便是。” 李琅微微一怔。她素知父亲温厚,凡事不争不抢,却不料他答得如此果决,仿佛这番话早就在心里转过千百遍,只等一个时机落下来。她望着父亲,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敬意,如见一棵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老松,风过时方知其根深千尺,稳稳地扎在土里,谁也别想撼动分毫。 李旦见她不语,又补了一句:“此事你与诸兄弟都要叮嘱一遍。我相王府日后,更要处处谨慎,恪尽职守,一丝一毫不可逾越。” 李琅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说罢不再多言,只将门拉开一道缝,侧身闪了出去。 次日天明,洛阳城始定。 定鼎门外悬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首级,旁列张昌期、张昌仪、张同休,兄弟五人,同日伏诛。百姓远远聚观,无人敢近。鸦雀落杆啄之,旋即惊飞。 宫门已换羽林新卒,皆肃立无言。 迎仙宫廊下血迹虽洗,而石纹中暗红渗入,不可尽去。 张柬之立殿前,一夜未眠,须发凝露。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四人甲胄在身,面有倦色,目光却亮。桓彦范启曰:“当迎太子。”张 柬之颔首,五人转身即行。 宫门外,李显易服而立,面色犹白,然目光较前夜稍定,似已有所持。 张柬之躬身道:“陛下已颁制书,命殿下监国。” 李显点头:“当如何处置?” 张柬之道:“颁制大赦,收捕余党,遣使安抚诸州。” 李显默然片刻,道:“便依卿等所议。” 午时制书颁下,太子监国,大赦天下。功臣加封同至——太平公主加封镇国,相王加封安国。内侍唱毕名录,李显但颔首曰:“照办。”二字与方才如出一辙,语气平平,不辨喜忧,似诸事皆与己无涉,惟接卷盖印而已。及闻“安国相王”四字,他顿了一瞬,目向李旦立处一望。 今晨天方亮,李旦便已驰马至东宫,跪拜请辞皇太弟之封。他伏于阶前,声泪俱下,字字恳切,言自己才薄德浅,只愿为陛下守藩,绝不敢觊觎储位。 李显亲自执手扶他,二人几番推让,一个执意要辞,一个执意要封,拉锯半晌,李旦始终不肯松口,伏地不起。李显无奈,只得由他。此时闻内侍唱出“安国相王”四字,李显望向那位跪了一早上的弟弟,见他垂手立着,神色恭谨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场涕泪横流从不曾有过。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消息传遍街巷,百姓始知易代。或窃语于市,或奔天津桥观悬首之竿,或跪地北向而拜。长街渐次复其喧嚷,茶肆低谈,童稚逐走,洛阳如冰开之井,水又活了。 一切如晨光洗尽旧梦,血色点点褪去,恍若未曾有过。 李显踏入东宫,日头已过午。 殿内寂然。韦氏坐案前,凉茶一盏,安乐倚侧以银刀修甲。见李显入,韦氏抬眼一落,又移开,嘴角微弯:“回来了。” 李显立于门口,扫了一眼堂中李重俊,道:“出去。”重俊躬身退下,门合。 韦氏搁盏,安乐停刀,皆抬眼看他。 李显坐定,良久道:“房州的事,还记得多少?” 韦氏笑意淡了一分。安乐将银刀搁案,一声脆响。 李显望着韦氏,望见多年以前——寒夜漏雨,破屋昏灯,二人并肩坐床沿,听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知来者是使臣还是杀手。他浑身发抖,攥着她手,是她按住他说,祸福无常,大不了一死,何必着急。 她不知他寻过多少回房梁。每有使臣自洛阳来,他便解腰带四处寻梁。头一回被她夺了扔在地上,不言语,只将他按坐床沿,盯到他低头。有一回他已将腰带抛上梁去,头探入绳圈,是她从背后抱住他腰拖了下来,两人摔在地上,她肩膀撞青了一大片,只喘匀了气说:“你急什么。” 李显看着她的脸,想起那一夜发过的誓。 “那时我说过,”他声音更低,“若重见天日,我什么都依你,不拦你,也不问。” 韦氏抬眼看他。 安乐笑道:“父亲说这些做什么?如今你已是皇帝,母亲是皇后,我是公主,还提旧事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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