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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也不在意,侧过身,压低了声音:“今夜宫里有大事。散了席,你跟我回相王府。”他话说完便直起身,端了酒盏,神色如常地转去与旁人寒暄,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陈鹿隐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 李宜德与王毛仲持刀跨入,刀鞘磕在门槛上,叮当一响。两人行了礼,在陈鹿隐身侧落座。 李宜德手肘碰了碰她,压着嗓门:“门口那四个跟着你的侍卫,干嘛的?从清化坊一路跟到安乐府,驴都快给盯出洞了。” 陈鹿隐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隆基扇子已在李宜德膝上一点:“闭嘴。” 李宜德果然闭了嘴,只拿眼瞪着李隆基。王毛仲嘿嘿一笑,又凑过来:“别理他。今晚咱们兄妹三个跟三郎打叶子戏去,凑一桌正好。” 陈鹿隐眼睛微微一亮:“好哇,我可好些日子没摸牌了,手痒得很。” 王毛仲搓了搓手:“那敢情好,三郎上回输了我八贯钱还没给呢。” 李隆基端着酒盏,头也不回:“你赢的那八贯,是李宜德垫的。” 李宜德嘴虽然还闭着,眉头却猛地一挑,拿眼去瞪王毛仲。王毛仲嘿嘿一笑,装没听见。陈鹿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满堂欢声笑语浮在明面上,暗地里却有什么在悄悄聚拢。 韦氏终于来了。 此女乃京兆韦氏之女,当年随李显贬居房陵,患难之中曾有“若得复位,任君所为”之约。武曌在位时,韦氏母家因李显被贬而获罪,父母兄弟尽数发配岭南,一个个死在了瘴疠之地,尸骨都未得还乡。如今李显虽已复位,韦氏贵为太子妃,母家却只剩了她一人撑着,面上含笑如春,堂下众人却皆知,这女人心早被那场灭门之祸磨成了铁,又硬又冷,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一身朱红锦袍,腰束金带,含笑如春,款步踱了进来。那笑容温温软软的,可眼底却沉着一层薄光,看人时便如细针探过来,叫你觉着哪儿都不对。身后跟着安乐公主,鹅黄衫子,珠翠满头,灯火一照,满身流光溢彩,仿佛整间厅堂的烛火都被那一抹鹅黄吸了去。 几位官眷偷偷抬了眼,又赶紧低下去,各自端起茶盏,目光黏在案面上,再不敢乱动。 李宜德压着嗓门,侧头对王毛仲和陈鹿隐道:“好看。” 王毛仲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个字也没接。 银壶一倾,酒线注杯,叮然一响,灯影随波晃作碎光。 韦氏执杯在手,环顾座中,含笑朗声道:“今日在座,俱是自家人,不必拘束。”言罢仰首一饮而尽,杯底朝天,滴酒未余,搁案“嗒”的一声,清脆利落。 满座为之一松。韦氏遂命取骰筹,推李隆基为律录事,令王毛仲执壶司罚。骰子滚案,噼啪作响;急口令此起彼伏,绕梁不绝,错则罚,罚则饮。笑声渐起,如潮水漫堤,将先前那片死寂席卷而去,半点余音也不曾留下。 正喧闹间,乐声忽起。 琵琶如泉,笛声如烟,数名舞伎薄纱宽袖,旋身而入,衣袂翻飞如蝶,灯影随之明灭。 敬晖倚案注目,安乐公主指叩桌面,韦后端盏慢慢饮,目光掠过舞袖。 张柬之只低头看盏,像在等一件比乐舞更重的东西。陈鹿隐看了片刻,目光穿过舞影,落在李琅身上——她未看舞伎,只微微偏头,像在听乐声中旁人听不见的余韵。陈鹿隐收回目光,低头饮茶,把一些话也按进盏底。 乐声渐低,舞伎退去,余音袅袅,灯火微晃。 韦后端酒饮尽,笑道:“今夜尽兴,明日还有明日事。” 宴席渐散。 众人辞去,韦氏独坐主位。陈鹿隐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安乐、长宁两姊妹正抱着韦后的腰,肩头微颤,安乐俯身低语,韦后一手抚着她的背,一手垂在身侧,稳稳地拢着两人。陈鹿隐收回目光,跨出门去。 夜色已沉,安乐府前灯火将尽。 李琅步出府门,李隆基赶上,躬身一揖:“阿姊珍重。”李琅微微点头。 王毛仲、李宜德随之,陈鹿隐亦躬身行礼。 李隆基翻身上马,众人紧随其后,沿长街往相王府而去。 李琅掀帘正欲登车,目光在队尾那道马背上的身影上停了一瞬——陈鹿隐端坐鞍上,夜风拂动鬓发,不曾回头。 李琅看了片刻,放下车帘,低声吩咐:“去公主府。” 马车调头,驶入另一条夜色深处。 夜风穿帘而入,她靠于后壁,阖上了眼。 马车在公主府侧门停住。李琅下了车,穿过长廊,直往书房而去。 书房里灯还亮着,太平正立在案前,执笔写字,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笔锋沉稳从容。 李琅行至案侧,没有出声,只轻轻挽起袖口,取过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起墨来。 约莫一炷香功夫,门外脚步声响。 桓彦范推门而入,衣袍上犹带夜风凉意,朝太平拱了拱手,退到一旁站定。敬晖随后,袁恕己跟着,崔玄暐也到了。张柬之最后进来,脚步略缓,腰背微佝,但目光清亮,扫了一眼屋中人,便在自己位置上站定了。又过一阵,廊下甲叶窸窣,李多祚大步而来,甲胄未卸,进门时朝太平点了一下头,又朝张柬之一拱手,便立到了墙角。 满屋的人都到了。灯影铺在案上,墨痕未干。 太平搁下笔,将笔缓缓架回笔山,抬起眼来,从面前这一张张脸上慢慢望过去。灯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都来了。”顿了一顿,“既然人齐了,那便说正事。” 满屋无声。书房里灯焰凝然不动,静候时辰。 太平缓缓道:“张易之、张昌宗侍疾长生殿,母亲病重,宰相累月不得见,政令皆出二张之手。”她顿了顿,“若母亲一旦不起,二张假遗诏而废太子、易宗室,我等便再无回旋之地。” 灯焰轻轻一跳。 张柬之缓步而出,须发皆白,声音却沉如铁石:“臣已说动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此人忠义,愿为李唐效死。” 李多祚沉声道:“苟利国家,惟相公处分,不敢顾身及妻子。” 太平微微颔首:“羽林掌北门禁军,军权在手,便是半壁江山已定。张相已引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又命桓彦范、敬晖、李湛分领左右羽林。北门诸军,已在掌握。”她看向桓彦范与敬晖,“你二人入羽林军,明为统兵,实为策应内宫。”二人拱手应命。 张柬之接道:“今夜兵分两路。臣与崔玄暐、桓彦范、敬晖率左右羽林兵五百人,自玄武门入宫,直取迎仙宫,诛张易之、张昌宗于殿前;袁恕己率南衙卫兵,坐镇宫外,控百官,收二张余党。同时遣李多祚、王同皎往东宫迎太子,请太子亲临玄武门,以安军心。” 太平又道:“宫中我已安排妥当。长生殿左右侍奉的宫人、宦官,有六人是我的人。二张身边近侍中也有一人,名唤阿福,专管二人起居汤药。夜中玄武门一动,阿福便会在迎仙宫内接应,引羽林军直入内殿。另有三名宫女掌长生殿侧门钥匙,届时门自内开,羽林军入内可一路无阻。宫中各处要道,皆有我的人暗传消息,禁军动向、二张是否惊觉,片刻可报至玄武门。” 张柬之闻言,目光微凝,点了点头:“公主安排周密,老臣放心了。” 太平续道:“二张既除,母亲身边便再无臂助。届时以太子殿下之名,请母亲移居上阳宫,传位于殿下,复我大唐社稷。”说到“复我大唐”四字,声音不高,却如古钟撞响,震得满室无声。 满屋肃然,各将两路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无一处松动。她将案上那张纸轻轻折起,收入袖中,目光在众人面上停了一息,低声道:“那便如此罢。” 夜风自窗隙渗入,灯焰歪了歪,又缓缓竖起。 今夜便是时辰。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张柬之与李显先行离去,太平公主叫住李琅与李多祚道:“迎仙宫内,刀剑无眼,不该碰的人,莫要碰。”李琅心头一凛,知她说的是上官婉儿。 李多祚抱拳应了,二人退出书房。廊下夜风迎面,李多祚与李琅作别,径直出了院子。 廊下夜风迎面。 月隐云沉,长安城如覆铁釜,沉沉地扣在夜色之中。 天上无星无月,连风也歇了,四下寂然,唯闻甲叶偶碰,铮然细响。 张柬之立于门下,白须夜风中微拂,腰间悬剑,目光如炬。身后五百羽林军甲胄森然,黑压压伏于暗处,屏息凝神,如兽蛰伏,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出。 他仰观城门片刻,侧顾桓彦范,低声道:“时可矣。” 桓彦范颔首,举手一挥。 门内铁闩抽动之声骤起,迟缓而沉,如老兽梦中翻身。城门徐启一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门缝间露一宫人之面,瘦白如纸,朝外急颔其首,随即隐去。 张柬之深吸一气,举步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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