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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在北市寻了一处老字号酒肆,包下二楼临街雅间。席面排得阔绰,赵主事嗜胡饼,她便教后厨单烤一盘搁在他面前;刘录事好西域葡萄酒,她便亲手温了一壶放在他手边。酒过三巡,又唤小二摆上骰盘筹箸,众人正行令间,门帘一掀,迎宾楼的娘子们鱼贯而入,或抱琵琶,或执酒壶,各在席间坐了。 这些官员平日衙门口上端着朝廷体统,一本正经,可一出了公门,哪个不是风月场上的熟客?陈鹿隐心里明镜似的,光有好酒好菜不成,须得有人陪着,才肯把话从肚子里掏出来。她早教迎宾楼挑了最好的几个娘子来,水红衫子、藕荷罗裙、月白披帛,各有所长——一个擅琵琶,一个会唱小曲,另一个专门陪酒行令,嘴甜手巧,三杯下去便能哄得人把家底都抖落出来。 行令用的是“筹令”,一筒竹筹,每筹上刻着一句经书诗文和对应的饮酒规矩。刘录事抽了一支,翻过来看时,见上头刻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下注“上客饮五分”。众人笑着举杯,满席各饮了半盏。 赵主事接着抽了一支,上写“独学而无友”,旁注“则孤陋而寡闻——座中独坐者,自饮三杯”。满座目光齐刷刷看向末席——陈鹿隐正独自坐在那里,面前只一盏酒。 众人哄笑起来,她也笑着端起酒盏,连饮了三杯,面不改色,把空盏翻过来亮了亮底。众人叫了一声好,赵主事便把那支筹递给了她。 陈鹿隐接过竹筹,随手往筒中一掷,笑道:"我可不敢再抽了,再抽怕是要喝到桌子底下去。不如换一个玩法,掷骰子如何?"说着从袖中摸出两枚骰子,往席面上一撒,骨碌碌转了几圈,一颗定在"六",一颗定在"三"。她看了看点数,笑着道:"九点,该是谁来陪我喝这一盏?"目光往席间一转,定在周主簿身上,"周主簿,您可逃不掉了。" 她起身端着酒盏走到周主簿面前,先自饮了一杯,笑道:"周主簿,我初来乍到,许多门道摸不清楚。听闻您常往张府走动,与奉宸府那边甚是相熟,不知张侍郎与张司卫二位,平日里有些什么喜好?我既有心做这宫里的买卖,总该知道哪座庙供着哪尊佛,免得走错了门路,岂不糟糕?" 她这话说得委婉,面上笑意盈盈,话里的意思却是明白不过——她也想攀一攀二张这棵大树。周主簿身边那娘子正替他剥了一颗葡萄递到嘴边,他张嘴接了,慢慢嚼着,方抬眼看了看陈鹿隐,道:"陈东家倒是通透人。只是张府门槛高,不是寻常人说进便进得去的。" 陈鹿隐又替他斟了一杯酒,叹道:"正是门槛高,才要多请教您这样的明白人。我听说圣上近日对二位张郎颇为倚重,连御膳房的单子都要先过了奉宸府的眼才递得进去。我若把这条线走通了,日后宫里宫外的买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她说着压低了声,"周主簿若肯引荐,我自然少不了您的好处。" 周主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看了一眼身边那娘子斟满的酒盏,隔了片刻才道:"陈东家有心,我替你留意着便是。" 陈鹿隐笑着又敬了一杯,不再多问,只道:"那便仰仗您了。"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席位。 那娘子又替周主簿添了一杯酒,他低头饮了,像是方才那几句话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满席骰声又起,筹筒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 酒过五巡,席间便有些收不住了——赵主事撸起袖子与人划拳,嗓门大得隔壁雅间都听得见;刘录事抱着琵琶娘子的手不肯松,几个娘子被灌得面颊绯红,却仍笑着替人斟酒,倒酒的手已微微发颤。骰子滚了一地也没人弯腰去捡,竹筹被随手丢在酒盏之间,沾了酒渍,横七竖八地躺着。 陈鹿隐正端盏看人划拳,袖口忽被人一扯。 回头,掌柜凑近低声道:“陈东家,隔壁有贵客,烦请收敛些。” 她顺目光往门帘处一瞥——帘脚微掀,露出一双子乌皮云头靴,鞋帮上金线暗绣,靴子往旁边挪了半步,门帘缝隙间探出一张脸来,李隆基正笑盈盈地望着她,也不出声,只朝她勾了勾手指,下巴往门外一抬。 陈鹿隐心头一跳,搁下酒盏,对席上众人道了声“失陪”,起身掀帘而出。李隆基已站在廊下,手里转着一把折扇,月光照在扇面上,忽明忽暗。见她出来,笑道:“我阿姊在里头议事,你在隔壁喝得热闹,倒叫我瞧见了。” 陈鹿隐压低声道:“三郎怎么来了?” 李隆基收了扇子,往门内努了努嘴:“跟阿姊来的。她跟人说话,我嫌闷,出来透气,没成想撞见你。”他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倒是在里头混得开,满席都灌你的酒。” 陈鹿隐笑了笑:“混口饭吃罢了。” 李隆基正要再说,门帘内传来一声轻咳,两人齐齐住了口。陈鹿隐顺着那声响望去,隔着帘缝,瞧见李琅坐于上首,端茶与一绯袍官员低语,嘴角含笑。旁尚坐二人,一紫一绯,各端酒盏,似在议事。李琅并不往这边看,只侧耳听紫袍说话,偶尔点头。 陈鹿隐收回目光,低声道:“三郎先进去吧,别让县主等久了。”李隆基点了点头,转身掀帘回去了。 陈鹿隐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这才转身回席。 酒又过三巡,席间愈发乱了。 陈鹿隐正替赵主事斟酒,忽觉左膝一沉,一只手搭将上来,掌心滚热,稳稳地压着。 她侧目一瞥,邻席那年轻录事正偏头瞧她,满脸酒气上涌,笑嘻嘻地道:“陈东家年纪轻轻,好本事。”那只手仍搭着,全无收回去的意思。 陈鹿隐心头骂了他祖宗十八代,面上笑意分毫不减,口中道:“大人谬赞了。”说着膝头微微一偏,借起身递酒之势,那只手便滑落下去。她又陪了一杯,搁下酒盏,笑道:“各位稍坐,我去看看后头新添的乳酪。”说罢起身便走。 到了楼下柜台边,压声与掌柜说了几句。掌柜会意,不多时便领了两个姑娘过来。陈鹿隐摸出两注铜钱塞在她们手里,低声道:“只伺候左边那位年轻大人,酒要倒满,别叫他再往我这边来。事情办得好,还有赏。”两个姑娘收了银子,转身上了楼。 陈鹿隐没有即刻跟上去,在楼梯口略站了一站。余光里瞥见李琅立在廊下阴影中,隔着几步瞧着她,不言不语,显是方才送完了客。 陈鹿隐心中暗叹:事情你们这些贵人只管吩咐,哪管人间疾苦。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朝李琅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李琅还没看清,她已转身登楼而去。 回到席间,那年轻录事身边已换了人。 陈鹿隐重新落座,又端起酒盏满席敬了一圈,笑意如常。 她方松了口气,那年轻录事又端着酒盏凑将过来,身子往她这边一偏,一只手又往她腕上搭来:“陈东家,方才怎么去了这许久?” 陈鹿隐侧身避过,笑道:“大人醉了。”心中却暗叹:只好去求隔壁三郎了。 她借故起身去了隔壁。推门进去,只余李琅与李隆基姊弟二人在座,几上一壶茶已凉了大半。陈鹿隐把情形说了,李琅端着茶盏听罢,面上纹丝不动,只“嗯”了一声。 李隆基笑了一声,拿扇子敲了敲掌心,道:“你且回去等着。”又转头看向李琅,目光似笑非笑。李琅仍低头饮茶,像没看见他。李隆基等了两息,见她不动,便拿扇子点了点桌面,笑道:“我去。” 李琅这回抬了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去便去。” 李隆基站起身来,推门出去了。 李琅道:“你回去坐着,别露声色。” 陈鹿隐回席落座,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那年轻录事见她回来,目光又飘了过来,手在膝上动了动,似在掂量什么。 未及片刻,门帘一掀,李隆基大步跨了进来。 满席人抬头,立时有人认出,连忙起身拱手:“三郎!”席间顿时热闹起来。 李隆基笑着拱手还礼,也不推让,拉了张凳子往陈鹿隐身旁一坐,顺手端起她面前那盏酒仰头饮了,又提壶自斟,动作行云流水。 几巡过后,他忽而侧身,一只手臂松松搭在陈鹿隐椅背上,身子往她那边微倾,笑道:“陈东家往日在东市署做事,还要劳各位多照应。” 满席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有数——李隆基素来风流,洛阳城里谁不知道他往哪家姑娘身边一坐、手往哪把椅子上一搭,那意思便算是说与天下人听过了。 赵主事先举杯笑道:“三郎放心,陈东家的事便是我们的事。”众人纷纷附和,那年轻录事低头端酒饮了一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再没敢往这边看一眼。 恰在此时,门帘又是一掀,不重不轻,帘角微微一荡。 李琅倚着门框站着,也不进来,目光轻轻扫过满席,最后落在李隆基搭在椅背的那只手上,停了停。席间有人认出她,连忙要起身行礼,她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不必,随即道:“路过,看看三郎这椅子,坐得稳不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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