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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鹿隐连忙上前,自怀中取出那枚钗子,双手捧上:“殿下前些时日托鹿隐寻的那件东西,今夜恰好得了,怕夜长梦多,便赶紧送了过来。” 太平公主伸手接过,搁在灯下细看。她端详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纹路,面上无波无澜,好一会儿才将钗子搁在案上,淡淡道:“便是这东西了。你倒是有心。” 陈鹿隐心里先松一口气,却仍拿不准殿下的意思,正斟酌着如何接话,忽听太平公主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这般晚了专程跑这一趟,该不会只为送这个罢?” 陈鹿隐心头突地一跳,面上却已堆起笑来:“殿下说笑了。鹿隐一介商贾,替殿下跑腿办事,原是本分,怎敢有别的心思。”她说着便行起礼来,“只是前些时铺子里新进了一批蜀锦,花色鲜亮,殿下若得闲,明日我使人送几匹过来,给殿下掌掌眼。” 太平公主听了,也不接话,只慢慢转着手中那枚钗子,像是在端详一件还未想好如何处置的物件。 陈鹿隐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已飞快拨了一回算盘——殿下若不接蜀锦的话,她还有布帛、瓷器、香料,一桩一桩往上递。她正盘算着下一桩该提甚么,太平公主的目光忽然落下来,停在她左手上,那缠着的白布虽掩在袖中,却到底露了一截边角。公主眉头微动:“你手怎么了?” 陈鹿隐心里咯噔一下,忙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笑道:“不打紧,晚间收拾铺子,不小心叫碎瓷片划了一下。”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飞快盘算——若照实说了,少不得牵扯出永宁窟、胡三、还有那位安兴县主来,一桩连着一桩,只怕殿下一句“谁带你去的”便能追出十个八个弯来。她不愿多生事端,便只将话头死死按在“碎瓷片”三个字上。 太平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也没再追问,只将钗子往案上一搁,朝她摆了摆手:“行了,钗子我收了,你回去罢。” 陈鹿隐如蒙大赦,却不敢露出松懈之色,只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倒退两步才转身出去。 出了书房,夜风扑面,她这才发觉后背衣衫已湿了一片。她快步穿过回廊,那白绢袍的年轻男子仍倚着柱子,对着月光细细看那枝桂花。 陈鹿隐回了府邸,推开院门,李琅正坐在石凳,脚边蹲着那只灰猴。 小黑不知何时从井台跳了下来,端端正正坐在她脚边,歪着脑袋,一只爪子搭在她膝上。李琅低头看着它,不躲也不摸,由着它搭着。 陈鹿隐合上院门,见这光景,脚步一顿,快步走来低声道:"小黑!过来!"小黑回头瞧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了看李琅,方才不情不愿地收回爪子,跳下地来,慢吞吞蹭到她脚边蹲下。 陈鹿隐在李琅对面石凳上坐了,长长吁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黑,又抬眼看了看李琅,干笑一声:"县主……它不咬人,就是没怎么见过生人,胆子小。"说着伸手拍了拍小黑的脑袋,小黑暗地里吱了一声。 李琅瞧了那猴子一眼,没接话,半晌才道:"回来了就好。" 陈鹿隐心头微微一动,没有应声,只又揉了揉小黑的头。半晌,忽然抬起头来朝李琅咧嘴一笑:“县主,今晚鬼市里窟主那些话,您莫要放在心上。”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把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窟主说相王府隐秘。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重,她此刻回想起来,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生怕李琅记恨,连忙又补了一句:“那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全是胡诌,县主只当夜风灌耳,听过了便罢。” 说完拿眼偷偷觑着李琅的脸色。月光照着她那张堆笑的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一个平安无事的回音。 李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倒比我还怕那些话。” 陈鹿隐一怔,脚边小黑已伸爪扯她衣角。她低头一拍,小黑顺势往她怀里拱。陈鹿隐推它一把:"莫闹。"小黑蹿上井台,回头吱吱叫。 陈鹿隐纵身便追,一人一猴在院里闹了两三个来回,她一把抄住小黑尾巴拎起来,小黑四爪乱蹬,她才松手放下:"莫闹了。"小黑抖了抖毛,又跑回她脚边蹲下。 李琅坐在桂树下,看着这一人一猴追来赶去,心下暗笑。 陈鹿隐坐回石凳,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见李琅正瞧着她,便咧嘴一笑:"猴儿便是这般,不陪它闹一闹,它不安生。"她顿了一顿,又回想起方才的话来,续道:"窟主说县主家好拿捏,可这洛阳城里,谁不是被人拿捏着的?殿下被圣人拿捏,圣人被二张拿捏,二张被满朝文武拿捏,一扣一扣,谁也逃不脱。"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这树年年开花,可哪一年无人来折?可折归折,它年年照开不误。"她转过脸来,朝李琅笑了一下,那笑意干干净净的,没了方才的油滑。 李琅道:"歇着罢。明日一早,我还有话问你。"说罢转身进屋。 陈鹿隐在廊下坐了许久,低头看腰间——算盘没了,空落落的。她揉揉小黑的脑袋,起身回屋。 点上灯拆了白布换药,药粉粘着血肉,撕得她倒抽凉气,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李琅卸了钗环,刚躺下,隔壁哭声断断续续,隔着墙缠过来。 她翻了个身,到底披衣起身,叩了叩隔壁的门。 门开了,陈鹿隐红着眼站在门后,左手缠着一团歪歪扭扭的白布。 李琅侧身进屋,灯下坐了,朝她招招手。 陈鹿隐把手伸过来。她拆了布,温水洗净伤口,撒药,一圈圈重新裹好,打了个结。 陈鹿隐哑声道:“多谢县主。” 李琅没应声,低头把药瓶塞紧。她忽然想起早夭的妹妹——若活着,也该这般大了。她将药瓶搁回桌上,自去了。 二日一早,天光初透。 李琅已在榻边坐了一刻,四下空空荡荡——铜盆无水,案上无粥,衫袍歪搭椅背,鞋履横陈。她也不催,只静静坐着。 片刻陈鹿隐探头进来,见李琅已醒了,怔了怔,忙打水端粥。折返时见李琅仍端坐榻边,里衣未换,外衫未动,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陈鹿隐愣了一瞬,方会过意来——在相王府时,这位县主晨起自有丫鬟服侍,穿衣端水无一不备,到了她这简陋地方,自然无人伺候,她是在等着人替她料理。自己方才只顾着端粥,倒忘了这层,实在是伺候不周。她忙搁下粥碗,取了靛蓝短衫抖开,往李琅身上披去。 系腰带时手忙脚乱,带子缠了两匝又散脱。她伸出左手去绕第三回时,李琅忽然按住了她的手——力道极轻,只是怕她指尖用力扯动了伤口。 陈鹿隐却僵住了,心头一沉,暗道不好——莫非这位县主与她姑母一般,也喜好女色?她虽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可这种事是头一回遇上,一时间心乱如麻,越想越慌,连忙退开两步,颤声道:“县主恕罪!鹿隐绝无旁的意思!” 李琅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只收回手自己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道:“孙牙人可醒了?” 陈鹿隐愣了好一会儿,嘴上已忙不迭地应道:“醒了,在西厢,伤口已处理了。我这就带县主去。”说着转身便走,脚步飞快。 李琅瞧着她那副如避蛇蝎的模样,嘴角微微一牵。 二人出了正屋,穿过院子,朝西厢走去。天光大亮,小黑蹲在井台边上,见她们过来便跳下来跟在脚后。 陈鹿隐推开西厢的门,一股陈腐之气扑面而来。孙牙人半靠在墙角,见李琅进来,挣了两挣没能起身,只歪着头仰脸看她。陈鹿隐按了按他肩头:“县主问话,照实答便是。” 李琅在矮凳上坐下,她低头弹了弹靴尖的干泥,才开口:“那船货,从哪个码头出的?” “益州府南河码头。”孙牙人嗓子沙哑,“万通的货从邛窑出来,走陆路到益州装船,沿岷江入长江,转漕渠北上,沿途不曾再上货添人。”他喉结上下滚动,每说几句便干咽一口唾沫。 “李弘泰何时上的船?” “船停了两日,第三日天明起锚。”孙牙人道,“他是头天夜里上的船,天刚擦黑,一个人提着一只竹箱来的,什么话也没说便上了船。”他顿了一顿,“是陈东家那边吩咐过,说捎个人。至于他是什么人、去洛阳做什么、跟谁有约,没人告诉我。”他喉头又滚了一下,“只晓得,他是从益州一处道观里出来的。” “船到洛阳之后呢?” 孙牙人喉头滚了一滚,嘶声道:“船到洛阳码头时天已黑透,我上岸接应,才走几步后脑便挨了一记闷棍。醒过来时船已烧了大半,水面上黑烟滚滚,货没人也没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我醒转那会儿,听见有人在码头上说话。一问一答,离我不远。那口音不是本地人,咬字沉、尾音坠,是山西那边的腔调。” 李琅目光微凝:“你听清了?” “听清了。一人说‘货要烧干净’,另一人答‘放心’。我在太原府走动时听过这口音,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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