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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鹿隐笑容立止,半晌没言语。 李琅垂目立在身后,余光却悄悄打量着那覆面之人——说话不急不躁,句句掐人咽喉。 陈鹿隐沉默良久,眉峰拧了又松,终于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行。东西我给您带。但得等风声过去。” 窟主点了点头,只将铜钱往桌上一搁,“嗒”的一声。随即偏头:“给陈东家和安兴县主看座。” 陈鹿隐脸色骤变。李琅倏地抬眼,目光钉向那副乌木面具。窟主端坐灯后纹丝不动,却分明什么都知道。 李琅直起身,不再缩肩低头,沉声道:“窟主认得我?” 窟主不答,只从袖中摸出两张纸并排搁在灯下——一张是方才签的“王三娘”,另一张纸色泛黄,上头是李琅前些年赐给相王府老供奉的小字。那老供奉告老时带走了,不想辗转流落至此。两纸字迹一草一正,可那收锋走势,分明同出一手。 窟主道:“这幅字几年前流出,见有县主落款便留了下来。方才一看,果然对上了。” 李琅面色不变,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又稳稳搁回桌上。 窟主将油灯拨亮,昏黄的光涌上来,一字一字往外递:“相王长女,安兴县主李琅。年二十五,生母德妃窦氏,长寿二年因户婢韦团儿诬告行巫蛊,被圣人赐死宫中,尸骨无存。” 满室寂然。 陈鹿隐已是惊得满头冷汗,两手在袖中不住朝窟主急摆,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出声——这些皇家秘事世人皆知,可当着正主的面说,她这个旁人听了去,还能活几时? 窟主拨了拨灯花,不紧不慢道:“相王这个人,说来也不容易。高宗幼子,被圣人扶上帝位,做了六年傀儡皇帝。你三岁那年父亲登基,你刚学会叫父皇,他便被废了,降为皇嗣,你从公主变郡主,又从郡主降为县主,一个孩子,连自己姓什么都闹不明白,便被推来搡去。后来太后接回太子李显,你父亲便称病退让。如今太后病重,二张擅政,武家虎视,旧臣各怀心思,你这个相王父亲,却连女儿夜里去了哪里,都不敢多问一句。” 陈鹿隐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垂着手不敢再动,只恨今日出门忘了看黄历。心里只盼着这位县主别记恨她——方才那些话全是窟主一人说的,跟她陈鹿隐没有半点干系。 李琅听他道完自家身世,心中无波无澜,只待他说完,方缓缓开口:“窟主既知我身份,便该晓得——私设黑市、买卖禁物,按《唐律》,轻则流三千里,重则绞。窟主不怕?”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好一个安兴县主,三更半夜跟着商贾钻这永宁窟。唐律明文,五品以上不得入市,宗室贵胄更不消说。这地底下的事若传了出去,参你父亲的折子还嫌二张不够多?只怕递上去那日,便有人在御前替你数好了。"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抽,暗叫不好,只恐这位窟主再吐出些惊天动地的话来,自己的耳朵便要不保。当下不及细想,抢上一步,急声截道:“窟主!窟主——您老行行好,莫再兜圈子了。那牙人,究竟窝在何处?” 窟主偏了偏头,朝角落一道暗门努嘴。陈鹿隐快步推开,里头是一间窄小的土室,没有灯,借着棚内透入的昏光,隐约可见墙角蜷着一个人,双手反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正是孙牙人。 陈鹿隐看了一眼,退回来,压着嗓子:"窟主,您这是……" "此人欠了我三百贯。"窟主语气平淡,"替我走了两批货,中间吃了回扣,拖了半年不还。巧了,你那船一出事,他便躲进了永宁窟,自己送上门来。" 陈鹿隐张了张嘴:"他欠您的钱……" "你替他还,人你带走。三百贯,今日交割。" 陈鹿隐飞快拨了两下算盘,蹙眉正要推辞,目光却扫到李琅正看着她——那眼神淡淡的,不催,不急,只是一瞥。 陈鹿隐心里一凛,咬了咬牙,又拨了两下珠子,抬眼道:"三百贯,我替他还了。窟主方才说做生意的事,一并说来听听。" 窟主这才坐直了些:"我手里有几件邢白瓷,底款带翰林字样,东西没问题,路子不对,出不了永宁窟。你想办法弄到李府去。" 陈鹿隐眉梢微动。翰林款的白瓷是宫中赐翰林学士用的,按唐律非御赐不得私藏,外头有市无价。李府那位延英殿学士大人前阵子确实托人寻过,旁人都不敢接。她取下算盘,拇指飞快拨了一串,噼啪顿住:"李府行情,算上打点走路的费用,大约六百贯上下。窟主的东西,我铺子替您走账,铺面抽水落两成,一百二十贯。剩下四百八十贯,干干净净进窟主口袋。那三百贯的账也从里头扣,还完债,窟主落一百八十贯,孙牙人我带走。" 窟主听罢,不即答话,只将那铜钱在指间缓缓转了两圈,方道:"这算盘,打得倒快。" 陈鹿隐笑道:“做生意的,算盘不快,活不到今日。”说着将算盘往腰间一挂,朝李琅使个眼色,又向暗门努嘴,“人我先带走。东西的事,回去便安排。” 窟主微微颔首,不紧不慢道:“东西的事,是东西的事。永宁窟的规矩,陈万两你是知道的——带了个官面上的人进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来去自如,窟子里的兄弟往后还认不认我这个当家的?” 陈鹿隐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李琅却道:“规矩是窟主的规矩,人是窟主认出来的人。既然如此,窟主打算如何?” 窟主不答话,从案下摸出一柄短匕,往桌面上一丢。“铛”的一声。缓缓道:“县主开罪不起。可陈万两——带官面上的人进来不报,按规矩留样东西。左手,右手,她自个儿挑一只。” 陈鹿隐脸刷地白了,结结巴巴道:“窟……窟主说笑。少了一只手,我这算盘还怎么拨?” 窟主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那短匕上,既不催促,也不收回。 窟主不答话,只朝门外喊了一声:“胡三。” 帘子一掀,胡三走了进来。窟主道:“她的事,你来评评理。” 胡三嘿嘿一笑:“陈万两,前年你在西市买了个人,还记得么?” 陈鹿隐脸色微变。她怎会不记得?阿史那被胡三亲手卖了换酒钱,买下时那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她腿,反复说“不回去”。两年来阿史那已能拨算盘、看账册,是她最信得过的人。若此时推她回胡三手里,与卖她何异? 胡三见她迟疑:“怎么,舍不得?” 陈鹿隐咬牙道:“人是你卖的,若她自个儿愿意回去我不拦。可若不愿——我陈万两做不出背弃自己人的事。” 胡三脸一沉,正要开口,陈鹿隐忽然一步上前,右手抄起桌上短匕反手一削——“喀”的一声,小指断落,在算盘框上弹了一下,滚到桌面。鲜血涌出,溅在那副算盘上——那算盘外头包铜,内里却是实打实的赤金胎子,血浸过后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陈鹿隐面色煞白,额上汗珠滚落,却一声不吭,弯腰拾起那截断指,又哆哆嗦嗦地解下腰间算盘,连同断指一并搁在窟主面前。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把话说完:“指头……指头是规矩。算盘……算盘是万通号的命根子,纯金打的,值二百贯不止。窟主若收下这个,今日这事……便算揭过去了,成不成?” 李琅眼瞧着陈鹿隐挥刀断指,心头一缩。素知商贾为求自保不惜断腕,可亲眼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面不改色削去一指,到底与听说是两回事。她袖中手指蜷了一下——若不是她执意跟进来,陈鹿隐本不必挨这一刀。那截断指躺在桌上的画面烙在眼底,心头泛涩,却未发一言。 窟主瞧了片刻,目光在陈鹿隐脸上停了停,微微点头,收了断指与算盘:“陈万两,算你狠。这事揭过去了。”随即朝胡三偏了偏头:“拿药来,给她包上。” 胡三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片刻便捧了个粗瓷瓶和一卷白布回来,搁在桌边。窟主又补了一句:“给她把伤口裹好。少了一根指头,算盘不能少打。”语气仍是淡淡的,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 李琅接过药瓶白布,将药粉细细撒在陈鹿隐创口上。药一沾肉,陈鹿隐浑身一颤,随即“哇”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边哭边喊:“疼死了!轻点轻点!” 李琅一言不发,只将白布一圈圈缠紧,打了个结。她低头看着陈鹿隐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方才挥刀断指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硬气,此刻荡然无存,哭得像个打翻了糖罐的孩子,判若两人。李琅心里微微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只将剩下的白布卷搁回桌上,退开半步,由着她哭。 窟主在灯后瞧了片刻,也不催促,只将算盘收入怀中,淡淡道:“哭够了再走。” 话音未落,陈鹿隐又大哭起来,泪如泉涌,哭了足足半个时辰。 窟主闭目养神,胡三倚门剔牙,李琅静静坐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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