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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穆风听小哥儿又感叹了一句:“陆夫人……跟我原先想的很不一样。” 赏花宴 穆风夹菜的手顿住:“哪里不一样?” 许酒笙探头看了眼门口。 确定外头没人,他才小声说道:“我原本以为,这城里有钱有势的人,都像钱玉楼一样,惯会仗势欺人。” “没成想,陆夫人待人如此平和,还会夸咱们的手艺。” 穆风把鱼肉上的刺挑净,放进小哥儿碗里:“笙哥儿,世上的人不能只按有钱没钱来分。” 许酒笙抬眼看他。 穆风徐徐道:“有钱人里有钱玉楼那种货色,也有陆夫人这种讲规矩、认手艺的。” “乡下人里有许叔、江叔么这样厚道的,也有江盛年、江福田那等泼皮。” “一个人的好坏,跟他是穿绸缎还是穿粗布,关系不大。” 许酒笙听得认真,饭都忘了吃。 穆风突然发问:“酒笙你说,陆夫人今日为何对我们和颜悦色?” 许酒笙想了想,不确定道:“因为我们做的饮子好喝?” “这是一半。”穆风赞许地点头:“更要紧的是,咱们对她‘有用’。” “她有教养,不轻易为难人,这是她的本性。但她对我们客气,却是因着利益。” 许酒笙听得皱了皱鼻子。 穆风瞧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听着不好听?” 许酒笙老实点头。 “那就对了。”穆风喝了口汤:“听着不好听,却是生意场上最稳固的关系。” 说到这里,他声音放得更低:“若有一日,咱们的东西砸了陆府的招牌,你再看她,便不是今日这般光景了。” 许酒笙轻轻“啊”了一声。 穆风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小哥儿的发顶。 头发软绵绵的,手感极好。 “所以,只要咱们手艺立得住,规矩守得好,就不怕。” 许酒笙被揉得缩了缩脖子,耳尖悄悄红了。 他盯着碗里的鱼肉看了半晌,闷闷点头:“穆大哥说得对,手艺才是根本。” 饭后,两人在院中纳凉。 芭蕉叶宽,风过时,叶片轻轻擦着墙砖。 穆风靠在廊柱上,看着坐在石阶上的小哥儿。 许酒笙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穆大哥,等过了明日,咱们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阿爹和阿么肯定在家里等急了。” 小哥儿头一回在外面过夜,有些想家了。 穆风温声安抚道:“嗯,明日宴席,咱们只需在后头候着,看顾好饮子便是。” “前头的事,自有陆府的人打理。” “等结了账,买些你爱吃的点心,咱们就回家。” 许酒笙点点头,神色稍稍安稳了些。 穆风又开口道:“明日赏花宴若是办得漂亮,陆夫人心里高兴,多半还会额外给咱们些赏赐。” “你可有想好要些什么?” 许酒笙一愣,摇了摇头:“咱们拿了陆夫人给的银钱,尽心办事是应当的,哪里还能再要什么赏赐?” 穆风耐心地教他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大户人家讲究体面,赏赐是主家的恩典,也是彰显他们的大方。” “若是一味推辞,反倒是不给主家脸面。” “一般多是赏些银钱器物,你若有想要的,大可现在想想。” 许酒笙似懂非懂,仰起头问:“那……穆大哥想要什么赏赐?” 穆风沉默片刻。 “我如今孤身一人,吃住在你家,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若是明日当真有赏赐,我便替许家讨个恩典。” 许酒笙心头一跳:“什么?” “求陆府出面,或者借一借陆府的势。” 穆风看他,神色认真:“只要陆夫人愿意开这个口,敲打敲打那钱玉楼。” “往后许家在澜江府,就能安生开酒铺做生意了。” 许酒笙怔住。 他定定地看着穆风,原以为穆大哥会借此机会要些银两傍身,或者为自己求个恩典。 却没想到,他竟要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在许家身上。 许家欠穆大哥的已经够多了。 许酒笙眼眶微热,忙低下头去遮掩,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 院中静谧,两人没再多话,只听着风吹过庭院的声音。 翌日一早,陆府便忙开了。 赏花宴设在后园。 澜江府有名的女眷、夫郎,今日来了大半。 未出阁的小姐和哥儿也随长辈进园。 园中有一片芍药圃,红紫粉白,开得正盛。 廊下挂了轻纱,水榭旁摆了席案。 冰鉴早早安置在角落里,既不显眼,又能叫席间凉爽些。 水榭之间,衣香鬓影,团扇轻摇,隔着花墙能听见笑语声。 张云韶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苏绣对襟褙子,发间簪着一支红宝石步摇,端坐在主位上。 “陆姐姐今日这气色真是极好,想必是腹中的孩儿心疼娘亲,没怎么闹腾。”一位穿着秋香色襦裙的夫人笑着奉承。 张云韶拿帕子掩唇:“哪有不闹的。” “只是这两日得了几样解暑的饮子,压了压这心头的燥热,这才觉得舒坦些。” 正说着,水榭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陆姐姐!” 顾澄瑜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纱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手里提着几个食盒。 张云韶见了他,笑意更浓。 顾澄瑜的兄长娶了张氏女,两家是实打实的姻亲。 两家走得近,他自然不用像旁人那般拘束。 “你这泼猴,今日倒是来得早。” “你兄长前日还说,要把你拘在家里好好学学规矩,怎么这就放出来了?” 顾澄瑜毫不客气,直接在张云韶身旁坐下:“姐姐莫提我那古板大哥,听着就头疼。” 说着,他转头示意随从上前,亲自将食盒的盖子打开,献宝似的把从里面取出来的东西往前推了推。 “我今日可是专门给姐姐带了好东西来。” “前两日我偶然得了两张新鲜的甜品方子,叫府上的厨子琢磨着做出来。” “这不,赶忙拿来给姐姐尝鲜了。” 一样是淋了青梅汁和桂花蜜的“梅子碎冰酪”,另一样则是浇了薄荷水拌糖的“绿豆凉糕”。 张云韶本就因有孕心头燥热,此时见两样甜品晶莹剔透、透着股清凉气,顿时有了胃口。 她拿过银勺,先舀了一小口碎冰酪入口。 “嗯,酸甜解腻,确实舒坦。” 张云韶眉头舒展,笑着打趣他:“这新鲜吃食倒是有趣,难为你这泼猴有了好东西还能惦记着我。” 顾澄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姐姐喜欢就好。” 他眼珠一转,往席面上扫去,“不是说今日有新茶酒饮子,怎的没见着?” 最大的赏赐 陆夫人笑骂:“今日是我做东,客人还没坐齐,你先惦记上我的饮子了。” 顾澄瑜理直气壮,“张姐姐和我是一家人,我先尝尝怎么了?” 旁边几位夫人都笑起来。 陆夫人心情大好,吩咐秋姑:“给他一盏,省得他把我这园子念塌。” 秋姑嘴上劝着,到底让人送了半盏茉香醉玉过去。 顾澄瑜尝了一口,便知是新口味的茶酒,心中欢喜极了。 他知这是张云韶给自己开的小灶,故意喝着饮子,冲张云韶挤眉弄眼,活像只讨了巧的狐狸。 张云韶见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简直没眼看。 笑着拿帕子掩了掩唇,撇过头去不理他。 有在浴佛节尝过碧野清风的夫人开口:“上回只分得小半碗,回去想了好几日。今日总算能痛快喝一回。” 张云韶摇了摇扇子,说:“今日不止这一味,秋姑,让她们把饮子端上来吧。” 吩咐下去后,一队穿着青衣的侍女鱼贯而入。 每人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托盘,盘中放着三样酒器。 细青竹筒、艾青釉暗纹执壶、黑釉斑酒坛。 酒器旁配着白瓷小碗和银勺,碗底铺着碎冰。 侍女们动作轻柔,将酒液倾倒入碗中。 一时间,水榭内茶香、酒香、花果香交织,沁人心脾。 “这便是浴佛节上的‘碧野清风’?” “正是。”张云韶颔首,指着另外两样介绍道:“不仅如此,今日还添了新口味。” “这青瓷壶里的,名唤‘茉香醉玉’。那黑瓷坛里的,叫‘碎金陈韵’。名字倒雅。” 一位张氏女眷端起小盏,先闻了闻,“茉莉香净,未被酒气压住,难得。” 入口后她停了会儿,笑道:“云韶,这个很合我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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