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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把这种残次品端上桌,那些夫人哥儿只怕连碰都不愿碰。” 穆风看着江林苍白温婉的脸,心下一动。 一个常年缠绵病榻的乡野哥儿,怎么会对高门大户的忌讳,甚至窑厂的烧瓷工艺如此清楚? 他神色如常,态度放得端正,虚心求教:“是我大意了,光顾着想新奇,差点闹了大笑话。” “江叔么见多识广,依您看,这酒具该怎么定?” 江林想了想,缓声道:“既然叫‘茉香醉玉’,不如改用青瓷。” “澜江府周边的民窑,烧不出官窑雨过天青的釉色,但烧个‘艾青色’还是有把握的。” “器型不用细颈瓶,改用‘长颈执壶’的样式,撇口、细颈、垂腹,线条柔和。” “瓶身也不用全素,让人在腹部暗刻一两朵半开的茉莉,倒酒时迎着光才能瞧见。” “艾青色配暗花,这才当得起一个‘玉’字。” 穆风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现代奢侈品最爱玩的暗纹高定吗? “至于那‘碎金陈韵’……” 江林咳嗽了两声。 许酩赶紧倒了碗温水递过去,顺手替他拍了拍背。 江林就着许酩的手喝了口水。 润了润嗓子,他接着说:“茶砖厚重,用黑釉没问题,但得是亮釉。” “可以定做一批‘黑釉斑瓷’样式的短颈酒坛。” “黑釉里透着丝丝缕缕的黄褐纹理,正应了你那‘碎金’二字。” “这种釉色烧制不易,每一坛的纹理都绝不相同。” “你不是要‘独一份’吗?这便是真正的天下无双。” 说到这里,江林低咳两声,“这些也是早年间听来往的富商随口闲聊记下的。” “真要定做,还得你去窑厂和师傅细细分说。” 堂屋里安静极了。 许酩对自家夫郎说出这番话毫无意外,许酒笙更是满眼崇拜地看着自家阿么。 穆风定定地看着江林。 艾青色配醉玉,黑釉斑应碎金。 这许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江叔么高见。” 穆风收敛了探究的目光,由衷道,“就按江叔么说的办。” 平水窑 清晨,天色微明,云湾村鸡鸣此起彼伏。 今日许家兵分两路。 许酩揣上昨夜分好的碎银,早早借套了村里相熟人家的板车,赶往青石镇。 江林不能断药,好茶好蜜也须去相熟老字号亲自掌眼。 另一头,许酒笙牵出自家老黄牛,套上车。 穆风换上许父年轻时的粗布短褐,配上他高大的身形,倒透出几分利落。 牛车慢悠悠出了村,顺官道赶往澜江府平水窑。 平水窑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民窑,虽出不得官窑贡品,在寻常富户间却颇具口碑。 一路上,许酒笙攥着赶牛的竹条,时不时偷瞄身边的人。 “看路。”穆风闭眼假寐,“再看,这老黄牛便要带咱们下水沟了。” 许酒笙脸一热,慌忙移开视线,小声嘟囔:“没看,看前头路呢。” 穆风低声发笑,并未拆穿。 小哥儿心里藏不住事。 此番去窑厂定做精细玩意,不仅要出大价钱,还得和外人打交道,那点怯意早挂在脸上。 穆风见不得人耸眉搭眼,一路挑拣些话头问他,小哥儿倒也知无不言。 话匣子打开,人也慢慢放松下来。 平水窑比府城近得多,不多时便到了。 热浪扑面,远远便瞧见几座大土窑正冒黑烟,光膀窑工来回穿梭。 扛泥胚,运柴火。 伙计见有客来,将二人领进了偏厅。 不多时,屏风后转出一个大肚胖子,身着暗纹绸缎,摇着蒲扇。 正是平水窑当家,孙掌柜。 孙掌柜上下打量二人,一个半大不小的汉子,脸黑黢黢,怯生生的。 另一个虽生得高大俊朗,却是一身旧短褐,面相眼生,绝不似大商行的管事。 伙计泡好粗茶退下,孙掌柜碰也不碰,懒洋洋瘫入坐榻:“二位客官,定水缸还是瓦罐?” “定酒具。”穆风拉开长凳,径自坐下。 顺手一按许酒笙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落座。 指尖隔着薄衫一触即收,许酒笙本有些局促,被这么一带,心下竟安定几分。 穆风掏出昨晚连夜画的草图,推到孙掌柜手边。 图分两张,一张长颈执壶,腹部标明要暗刻茉莉纹,定艾青釉。 一张短颈酒坛,要烧出黑釉斑纹。 孙掌柜漫不经心一扫,眉头皱起。 蒲扇也不摇了,手指点着草图:“客官莫不是消遣人?” “这艾青色本就难烧,还要腹部暗刻。” “再说这黑釉斑,十炉也未必能出一炉好成色。” 他把图纸一推,“这等精细活计,且不说费多少功夫,次品极多。” “您打算要多少?” “各五十套。半月内交货。”穆风报了数。 孙掌柜气乐了:“才一百个?还要在半个月内?不接不接!” “为你这一百个小件,我得单开两窑,还得请老师傅亲自盯着火候。” “赔本的买卖,你另寻别家。” 许酒笙有些着急。 平水窑是附近手艺最好的,若去别家未必能成。 他刚想求情,穆风抬手拦住。 “掌柜嫌量小,情理之中。”穆风不紧不慢,“但如果这批酒具,是摆在下月初六陆府的赏花宴上呢?” 孙掌柜眼睛眯起:“哪个陆府?” “澜江府能有几个陆府?” 穆风语调随意,“那日赴宴宾客,皆是澜江府有头有脸的家眷。” “陆夫人特意交代,酒须独一份的好酒,盛酒器皿自然得配得上身份。” 孙掌柜面露狐疑:“就凭二位,能搭上陆府?” 穆风不答,从袖中摸出一枚雕花玉牌放在桌上。 孙掌柜常年和各路权贵打交道,一眼认出是顾家小郎君的信物。 顾陆两家,打断骨头连着筋。 孙掌柜收起轻慢,坐直身子拱了拱手:“原是替贵人们办差,失敬。” “只是……这位爷,生意归生意,单开两窑烧这一百个小件,实在连柴火钱都敷不住啊。” 穆风收起玉牌,“掌柜是实在人,我自然不会让你做亏本买卖。” “这批酒具,底部可以刻上平水窑的私印。” 孙掌柜一愣。 若是寻常物件刻印便罢了,可这种私家定制的精细瓷器,主家向来忌讳留工匠的印记。 还没等他想明白,穆风指了指草图:“这艾青釉配暗纹,以及黑釉斑的烧制法子,市面上未曾见过。” “孙掌柜是行家,自然知道这两样东西若烧成了,是何等精巧。” 孙掌柜盯着图纸,没吭声,心里却暗自点头。 “若是在陆府赏花宴上露了脸,得了贵人们一句‘雅致’的夸赞,平水窑便是‘入过贵人眼’的窑口。” 穆风指尖点了点桌面,循循善诱:“府城的富户最爱攀比跟风,他们自恃身份,自然不会买一模一样的酒具。” “但他们定会寻着瓶底的私印,来找平水窑定做同样工艺的其他精细物件。” 他顿了顿,抛出真正的诱饵:“这两窑烧出来,这艾青暗纹和黑釉斑的工艺火候,平水窑便彻底摸透了。” “图纸上的式样和手艺,交货后便算作平水窑的独门绝活。” “往后掌柜接其他富户的高价单子,尽可换个器型拿去用。” “这笔账,掌柜算不明白吗?” 孙掌柜眼睛睁大,视线落回草图。 他做了半辈子瓷器,怎么会算不明白? 大户人家不屑用同款,但绝对愿意花重金定做同样新奇釉色的花瓶、茶盏。 若真能借陆府打响名头,再把这独门手艺攥在手里…… 这工艺和名声的价值,可远不止几两银子! 孙掌柜心动了,但仍有些迟疑:“新窑试火废品多,头一批的本钱终究是个窟窿……” “不仅如此。” 穆风微微一笑,“之后,预估还需要两三千件的单子。” “若是这头一批物件掌柜做得用心,后续的买卖,便全交由平水窑。” 孙掌柜手里的蒲扇差点没拿稳。 两三千件?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这可是笔泼天的买卖! 就算新窑次品率再高,这数量堆起来的利润,也足够他平水窑吃上好几年了。 新图纸的财路,加上这两三千件的保底。 孙掌柜权衡利弊后,立刻换上热络的笑脸。 “好!” “既是长远买卖,孙某交您这个朋友!” “这一百件,我不赚您的钱,只收泥料和柴火本钱,四两银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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