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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启方怕许婴书离开,尝到收益带来的甜头后,更怕他从此不写。因为没有人能逼迫他不愿意做的事。 纵观许婴书前半生,他就是自我又随性,想要的一定要得到,想走的路谁都阻拦不了,亲生父母也能说断就断,他不需要别人的支持也能走下去,只为自己愉悦,只为自己负责。他说不要,那就是真的不要。 冷漠无情,自私自利。 许婴书,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恨。 创作时什么都能献祭出去,透支健康与生命,再痛苦,为达目的也无所谓牺牲。这就是被幸运眷顾,被上天偏宠的人。 谁不想活出这样的人生? 廖启方看着拐角处的二人,往日时光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片片闪过,他目眦欲裂,他心痛难忍,他又想哭泣又想大笑。 他还活着,他还没死,隐秘的万幸落在地上,两个月以来夜不能寐啊,廖启方紧绷到极限的精神终于彻底放松,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热泪盈眶。但想要杀了他的欲望同样达到了顶峰。那副温顺的模样,那种从未听过的清朗笑声,日思夜想,觊觎十年的身体,被别的男人粗暴地抱在怀里,压着,吻着,他怎么不反抗?他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不拒绝? 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张开嘴巴? 是做给我看的吗? 阮言脸上滴下来什么凉凉的东西,他一愣,笑弯了腰。 “你哭了?” “真的假的。” “痛苦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们要走了。” 阮言高兴地说。 “你不追上去吗?廖启方。” - 编剧的漩涡 2003年秋天某日 - 许婴书:“还不太明白?” “是有一点。我知道角色是需要过往经历塑成性格,在做重大决策时候,不只是选择:说话是否迟疑,每一次目光闪烁,还有向角色提问的人是谁,都会让他给出不同答案。并直接影响后续走势能不能将主线拉回来,”阮言还是苦恼,“但是做不到,有时候我不清楚角色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笔下的人动不起来,我感觉最终做决定的,还是我。就好比这里,”他指着,“她一直飘忽不定,忽然不想辞职了,但当男友挽留她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必须得走。然后在机场,最后一次挽留,按剧情走向来看她应该要走的,前文也有铺垫,可是我写到这里,我觉得无论如何她都会心软留下。因为我想的是,如果是我,我一定会留下。” “因为这不是写作的能力,而是说谎的能力。”许婴书放下咖啡杯,对他说,“这样,现在你问我几个问题。尽量刻薄一些的。很冒犯人也可以。” “许老师……” “问。” “嗯……”阮言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许老师为什么愿意做这行?” 过了一会儿,许婴书笑了笑,他说,“谁告诉你我愿意做这一行?” 许婴书说,“不要相信我满嘴胡说什么风骨道德,也不要相信我总笑话王悦宾又偷又抢的。能抢到为什么不去抢?不是不屑,是我做不到,酸他罢了。” 阮言愣了愣。 许婴书:“那都是设计,是我想展示给外人看的。” 阮言:“……怎么能是这样?” “怎么不能是这样,人要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你是来赚钱的?还是实现梦想的?你真以为我在乎那些吗。挑动情绪是手段,我就算失败,我也能站在道德高点指责他偷盗剽窃。我们这些人,说白了就是编故事谋生,能存在的价值是为了给观众带来快乐,至于快乐是从哪来,除了少数几个钻牛角尖的,没人会在乎。等到了以后,在乎的人会越来越少。” “……”阮言许久,才说,“可能……您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吧……” 许婴书眼睛一眯。 “你真这么觉得?” “什么?”阮言心里一紧,感觉到了很直观的压力,马上改口道,“不是!是我刚太紧张。怎么会真这么觉得?只是我怕惹您生气……说实话,这些言论与您的作风完全背道而驰,我要是认可,也不会找您来指导我了!” 许婴书大笑,“紧张什么啊。” “来之不易的机会,怎么能不紧张呢!” “用不着,”许婴书摇头,“是廖启方把你介绍给我的,我答应下来,就会尽我所能去帮。” “那……刚刚那番话……” “当然是假。” “……很像真的。” “那是所有小偷的心声,怎么能不真。”许婴书眼里闪过一丝趣意,“一套言论,头头是道,完全与我个人坚持背道而驰。你看不出我厌恶,是因为我在撒谎。” “那您还真是很厉害……” “写作能力是与说谎能力挂钩的。但我不是要你去说谎,做得到和会去做那是两码事。我的意思是,这两件事要做好,有一定的共通之处。骗人骗得真实,谎言就是故事。我说我故居某处,但其实我从未去过,那我就需要创造出一个拥有旅居经历的自己。我什么时候去的?去见过什么人?有什么丧气的事?我生活的环境,我住在城市的哪里?楼下有什么超市,贩卖当地特色的食品。邻居都是什么人。更细节一些,我的卧室朝向哪里,从窗口望下去我能看到怎样的街景。” “你说替角色做了决定,是因为你没有完完全全地理解她,她就像你的一场谎言,谎言需要潜移默化,充斥每一个细节才能说服你自己。不是在机场的那一幕突发巨变,而是从很早的时候,你就走偏了。”许婴书低下头,翻了翻文件,指出这里,“心理描写。你是很细腻,但不正确。如果最终能做出那样的决策,那么这个时候——她一大早收下男友母亲送来的点心,不会上班的时候还在惦记这件事,更不会自责。正确的反应是,她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这本可以是促成她最终头也不回的诱因之一。” 阮言不解:“要这么谨慎,为什么又说剧情可以不将逻辑放在第一位呢?和受众群体有关系?” 许婴书:“没有受众群体这一说。所有人走进影院去看电影的时候,要的是一场脱离现实,完全走入荧幕世界的体验。电影无论幕后如何筹谋,播放时只给观众提供两种信息:影像和声音。苛刻逻辑与深度,那是影评人去做的事情,作为普通观众,只有故事好看与难看两种区别。” 这一次阮言谨慎多了,“好像是这样……但又觉得不太对。可一时半会儿,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我的说教本来就不代表正确。你要有心,回去细想,第二天能给出我十句反驳。” “那为什么……” “这就是我说的。观众没有那个时间。”许婴书笑着,“一场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如果优秀,那么剧情必定紧凑,上一个场景还未开始回味,下一处爆点就来了。如果不是难看到一定程度,观众完全无法沉入故事里。那么大部分人,在观影途中,不会立刻深究逻辑。”许婴书提醒,“这里只说电影和幕剧。其他品类的文学作品,是不能套这个逻辑的。” 阮言还要追问,廖启方此时却回来了。 他被工作人员带着进来,也是疲惫一天,随手将外套扔到沙发上。正面无表情地路过许婴书并颔首示意,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愣住,猛地回头。 “许婴书!”他不可思议:“你怎么进来的?!”又看向猛地低下头的阮言,“你……!” 许婴书手一扬,潇洒地合上文件,甩到桌子上,“想来就来了,这不是你说的?” “你总得告知我。一声不吭的来,那叫擅闯民宅。”他蹙眉,又质问,“谁放他进来的。” “不要总挑软柿子捏,你门口安保负责得很,是我威逼利诱。他怕得罪我,这才开的门……啊,对了,”许婴书往他身后扬了扬下巴,“给小张五百块钱,我答应他的。” 廖启方往自己身后看。 小张头皮发麻;“不不不廖董……” 阮言看不下去了,忍了半天,还是小声地说,“是我约许老师到这儿来的。钥匙和卡……我都有帮您保存好。二位关系亲近,没理由还要出去住酒店啊……” 廖启方自然知道是这样,他狠狠指许婴书:“满嘴的谎言,谎话连篇!” 许婴书:“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讲话特别像老头子啊。” 廖启方:“你再给我说一遍?” 许婴书懒洋洋地一笑,正要说得再过分点,阮言拦了下来,“别这样,许老师一直在解答我的问题,今天帮了我特别多,您别生气……” 他又认真解释,说许老师很温和,也有耐心,不像是外界说的那样……除了这些,阮言还有些话想讲。 但廖启方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 许婴书也是。 虽然吵着架,声音越来越大,话也越来越难听,却闻不到真的火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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