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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我就该当着你的面亲手去做。” 廖启方早已听不见阮言在说什么,其他人他也再看不见。 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转角处的鬼魂。 “未必是带人返航,小a和魏满一直都有联系,要发难也是那边派人过来……你先别乱动行不行?” 许婴书一边说着,又顺手替宗寅整理着弄歪的领结。可他左躲右躲,让人烦得不行。 宗寅实在是不习惯束缚,牢骚道,“这么大的宫殿怎么连个空调都没有。” “这不是宫殿,这是剧院。”许婴书无奈,“这栋建筑是世界遗产,动一砖一瓦都要上报联合国的。怎么给你安空调。” “知道了。”宗寅扭过头,重啧一声,“别弄那么紧!”忽然一下扯进,勒狗似的勒他脖子,差点没窒息,怒道,“你故意的!?” 许婴书笑个不停。 在想该怎么哄他,灵光一闪,“来,你把头低下来。” “干什么。”宗寅不乐意地弯下腰。许婴书趁机偷袭,小小一口咬在他嘴巴,哄小孩似的说,“你听话,少发牢骚。再嫌这嫌那,我就把你推喷泉里去。” 宗寅冷淡:“被看见麻烦的是你。” “又不是国内。没人在意。” 宗寅似笑非笑:“许婴书,你是不是有瘾?” “就亲一下好像占你便宜似的……唔。” 因为是喜欢的体验,还有好闻的味道,所以许婴书温顺得要命。 私密的,昏暗的转角,只有夜宴男女隐隐约约的笑声。 然而水渍隐晦,闷哼粗重。 阮言忍不住幻想。 此时此刻,如果廖启方的眼角撕裂,说不定真会流下血一样的泪来。 卑劣清醒不无辜 许婴书,有时像神,有时像鬼。 说他像神,是因为人味太少。他不倾诉,很少埋怨,也不迷茫。不像多数人那样,青春期的时候不知未来在何方,成年了站在人生岔路口,是拼一把赌赌运气呢,还是按部就班做所有人都要做的事。 读书,考学,婚恋,。 成家立业。 没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喜欢干什么,能干成什么。 按他自己创作时的话来讲,就是个深度不够的配角,尽往身上堆砌有魅力的地方。读者看不到他挣扎,看不到他成长,看不到他人性的光耀,好难共情,所以没法为他所做的决定欢呼鼓掌。 那像鬼的时候呢。 留学那年,他们住在一起,是室友。许婴书挨教授批评,学业受挫,夜醉回来,二人谈心时,他难得讲述起自己的过往。 他说自己家庭条件是不错的,父母在他初中的时候就帮他选好了未来要走的路,要么和父亲一样行走仕途,要么和母亲一样去当医生,得有拿得出手的履历,得有一定的社会身份,走一道完美人生。 “我不乐意。” 许婴书醉醺醺地笑,在这山脊处的豪宅,露天观景台,他站起来,“我不乐意。我不想过那样的人生,我不想结婚生子,不想活成他们那样,我想创作,想将脑海里那些……几句话绝对说不清楚的故事拍下来,让所有人看,让所有人夸奖我。” “入门不难,因为我比别人要厉害,我清楚这一点。所有能被记住的作家都有这个特质,你明白吗?都是傲慢的,都只会觉得,”许婴书回头看他,“他人拼尽全力,能做出的成就,也远不及我一半优秀。” “你还不是被教授当众批评,”廖启方失笑,“说你写剧本是自我满足,以后一定卖不出去。” “她没说错,我也没错。”许婴书得意洋洋地将酒水一饮而尽,“你不懂的。和你们这些商人,讲不来。” 出走那年许婴书十六七岁,和现在一样偏执、猖狂。他说他当时被父母亲戚看成疯子,说都是看杂书把脑子看坏了。疲惫于斗争后,母亲曾与他彻夜长谈,甚至自退一步,说考学也不耽误你创作,你真那么有本事,可以两头兼顾,等上了大学,你有四五年的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我还是不要。” “你知道青春有多么珍贵?不懂叙事技巧。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看了那么多的电影,总有什么是我错过了,就再无法幻想出来的。” 他对廖启方说,未来一定会变得世故,到那时候没办法拿年轻当借口了,为生计,被你们这些商人掌控在手里。 “不会。”廖启方笑他天真幼稚,愤世嫉俗,“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许婴书,我答应你,以后我们合作,就按你说的,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真的吗。” “真的。”他也站起来,站在许婴书身边,看向山下耀眼的城市,眼中印着熠熠星光,“不信?那我们做一场豪赌,就赌你的那部《1977》,你去打磨,不要让我失望,而我倾尽自己所有的人脉,力量,帮你呈现你的梦想!” “制作这样一部电影,需要很多很多钱,你父亲不会答应的。我只是个学生。” “那有什么的?”他露出一个有些轻浮,十足纨绔的笑容,又惬意地坐了回去,“先斩后奏,听说过吗?而且,我相信你,我知道,你写的电影肯定能大获成功。” “你为什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说得对,电影大获成功。 但原作并非唯一的成功要素。《1977》使用的团队,技术,影视特效,都是当时内陆闻所未闻的。他要对标,一定要一模一样,需要国外团队,需要技术指导,要教授,教授的朋友,教授的教授,新旧世纪交替那年,他砸出去半个宏正,顶着压力,说一定可以。首映当晚,许婴书在卫生间一直呕吐,他也想与海岛明星一样端庄地坐在第一排欣赏,那可是他的作品,他的第一部电影,是多么宝贵的时刻。 这不算梦想成真,什么算梦想成真? 但许婴书只是跪在地上,抱着马桶,不停地呕吐。 直到门敲响,廖启方进来,将他扯走,擦干净他的脸,说。 “不要再哭了。” “我说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即便失败,也不要你来负责。” 许婴书怔怔地,手里还抱着漱口的大杯子,他接受着安抚,心跳终于缓成常速。他又急迫地说,“廖启方,我无以为报,如果失败了,我一定会还钱。我什么都会去写的,给我时间,我能做得到。” 廖启方凝视他许久,低声说着不用,接着将不断发抖的许婴书抱在怀里。看他的脸。 然后,低头要去吻他。 “廖启方。” 许婴书侧过脸,避开了。 “不要。” “……婴书。” “我没有这个想法,”许婴书低下头,将他推开,“抱歉。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但没有必要。” “你不会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一直都知道。别再拒绝我了,就试一次,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我还能继续为你拍电影,你的作品那么好,我一定会让所有人都看到。” 他那么急迫,那么想要。逼仄的卫生间,隔音一点都不好。可容纳八十八人的放映厅座无虚席,此刻荧幕正在放映,要到最终的高潮,压抑时多么静谧,甚至能听见胶卷滚动在响。而那场灾难即将来到,主角出场,悲鸣,建筑物轰然倒塌,音响震动着……仿佛大地真的在摇晃。 观众在惊叹,哭泣,直到放映结束,没有人匆匆离场。说这部电影,注定明日头条。 许婴书不想吐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并非表露出的那样自信,骄傲。他不知道《1977》票房会不会好,他从未说过这部作品一定会爆。他之所以没有阻止廖启方,是因为许婴书和少年时的自己一样,不顾后果,自私自利地,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考虑失败,也不考虑回报。 如果失败,就是利用;但如果成功,就不必自责,大可算廖启方赌赢了这一场。 “廖启方,我不喜欢你。” 许婴书看着他,虚弱地,露出一个残忍又无辜的笑。 “我对你的感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他当然知道,一直以来,廖启方是怎么想的。 他也知道廖启方从未认真地看过自己的作品。 他的资助是情谊,是讨好,也是私心。在将成果捧在双手奉上的那一刻,他就没有必要再去隐藏。 “廖启方,”许婴书轻轻地说,“我愿意给你写一辈子剧本。” “但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 廖启方问:“为什么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 而这,这就是他像鬼的地方。 许婴书仿佛是个梦魇。 往后十年,廖启方曾无数次自问。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不喜欢? 数次濒临失控,最终还是没有越过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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