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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待到节后回,不会太久,这段时间你就现在茶庄休息休息,不用担心费用。” 周陈安叮嘱赵丰不用给自己省钱,赵丰一笑,点点头说好。 随后他又交代了些工作事宜,周陈安举了举自己随身带着的电脑,示意有事他也会远程处理,绝不会干出自己潇洒把活通通丢给下属之类没品的事。 “那就这样,你开回去注意安全。”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一路上本就卡着点,周陈安挥了挥手道别,而后就一路小跑着要去过安检。 冬夜里的风还是大,他脖子上的驼色围巾翻飞至身后,像鸟雀的尾羽,进行一场属于他自己的短途迁徙。 好歹是在最后一刻赶上了车,从h市返程c市的线段很是热门,他又是临时买的,什么商务座一等座二等座一概售罄,无座站票预示着这一路只能委屈他的双腿,但周陈安反倒没什么不满。 他只觉得兴致冲冲,整个人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躁动之中,拿出手机想给陈美惠说一句“我在回来的路上了”的心生生被按捺住,惊喜范围扩大到给家人,他迫不及待地开始幻想所有人的反应。 陈美惠大概会尖叫一声小跑着抱住他,像摸狗一样把他的头发揉一通之后才开始埋怨他回来也不提前讲,然后开始风风火火地张罗阿姨重新采买一桌他爱吃的菜。周长林可能会说他胡闹,但他把一切都安排了个妥当,所以底气很足,周长林在听完他的解释后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如若心情好,或许还会夸他两句有长进。喻识不好说,在看到是自己接他放学的时候估计会做出一个大跌眼镜的表情,然后锲而不舍地撺掇他一起在大冬天吃冰淇淋,这是喻识的古怪癖好之一,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至于李随…… 周陈安想了想,觉得可能就是常规寒暄两句,再问他工作顺利与否。 两地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不过四十分钟到了站,周陈安活动了一下略有些酸的双腿,一出车厢,就是久违的感觉。 远处城市的地标建筑仍然醒目,出了站的环城高速不出半个小时就能直达家里,时间还不算晚,周陈安盘算了再三,终究是没敢直接找到李随家去。 难为他想了一整段路都没想出个合理的借口解释动机,赵丰那边还能用母亲糊弄过去,可李随那怎么办? 他总不能说自己想刘祝福了。 周陈安这辈子还没这么绞尽脑汁地想过该怎么去见一个人,虽说身体很是诚实地踏上了回家的路,但脑子里仍然贼心不死。 待他推开了家中的门,见家中三人皆诧异地看向门口,探着头疑惑是谁这么晚了还能不敲门就直接进来,一秒钟后,一切如他预想的那样发生。 他的脖子被陈美惠勾住,浅浅抱了一下就松开。陈美惠按着他的肩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对着坐在桌边剥核桃的周长林问:“老周你看看,是不是瘦了点?” “哪就瘦了,你未免太夸张。” 周长林草草看了他一眼就否认了陈美惠的说法,话里有话地说陈美惠太过溺爱,惹得周陈安抗议道:“我这一个月也很辛苦的好吗?” 说罢他还跟自己的母亲摆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周长林才懒得跟他拌嘴,他的心思专攻面前那一盆核桃,看也不看他一眼,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赵丰呢?” “他还在茶庄里呢,我让他也订张票回家他没干。你放心,我才不是玩忽职守,工作都交代好了,最近应该没什么事。” 赵丰每天还要跟周长林单独汇报h市那边的进展,说到周陈安的工作,周长林说不定比周陈安本人还清楚。 他扶了扶眼镜,对着正在脱外套的周陈安问:“我是问你回来干什么?” 这话一出来,陈美惠同样也看向他。 “我……”周陈安吸了一口气,“我这不是回来过元旦吗,一个人在外地跨年多冷清。” 陈美惠怪里怪气地学他说了句“回来过元旦”,懒得拆穿儿子的小九九,背后的原因她就算有些好奇也懒得追问,反正人年轻随他折腾,回来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情。 “那正好,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买东西,晚上我做饭。” 周陈安笑着应下,说要抽查喻识的英语水平有没有进步,伴随着喻识的一声鬼叫两个人打打闹闹上了楼,留下客厅里的陈美惠和周长林继续跟核桃奋战。 家里的床睡得就是舒服,又是一天日上三竿才悠然醒转,家里的大人小孩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周陈安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下楼吃外卖维持生命体征,思量了再三,还是决定去一趟一期。 没有借口就只能创造借口,冬日里正是吃草莓的季节,周陈安从祝越那要了家固定给他的店供新鲜水果的果农的微信,大手一挥订了笔大单子,跟人约好了下午配送。 果农也姓周,说起来还是他本家,看朋友圈是个乐观风趣的中年人,接了这么大一笔生意自然是亲自把关,打包装车是视频一连串给周陈安录了十来条,一口一个老板叫得亲热至极,情绪价值给了个够。 太上心了的结果就是,等周陈安吃饱喝足才悠哉悠哉往一期去的时候,周师傅已经在带着工人们卸货了。红色塑料筐连带着泡沫纸一箱一箱往里搬给工人们分,却没个出来讲两句领谢谢的,李随站在一边帮着点数,点着点着发现没人继续往下报了,但此刻他需要全神贯注在数字上才能保证不乱,于是头也没抬地喊道:“周师傅!” “周师傅在呢。” 青年人低沉好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李随太过熟悉,所以几乎是下一秒就抬起了头寻找声音来源,比周陈安先进入视野的是那个粽子车标,他往后一看,周陈安笑得仿佛一条大型犬,眉眼弯弯地问他:“有何指示啊李工。” 月余不见不算太久,又不是遭受了什么磨难,照理来说是没什么太值得寒暄的。可李随的心中还是腾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来,周陈安的出现就像一首没有前奏的歌,他无法不被吸引,于是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本子走过去,眼里满是惊喜。 “你怎么回来了?” “跨年啊,一直被流放h市多辛苦。” 李随点点头,又往他身后看了看,问他:“赵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这句就超出了周陈安的预期了。 周陈安虽然不指望李随能说出点什么哄他开心的甜言蜜语出来,但现在合着自己和赵丰在他心里是差不多重要的,挑了挑眉问他:“干嘛,你想他了?” 李随没说话,过了半刻才小声道:“你这样说好奇怪。” “怪什么?” 李随又不说话了,周陈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他把剩余的话都咽在肚子里,而周陈安却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拿肩膀撞了撞他,眨眨眼问:“你觉得肉麻啊?” 这对话太尴尬了,李随身上仿佛有虫子爬,周陈安见他这样笑了一下,靠在了车上看着天说:“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不好意思说干什么,人要学会正确合理地释放情绪,这样对自己好,对别人也好啊。” 对自己好李随明白,坏情绪闷在心里会抑郁,但对别人好又是怎么个事? 周陈安敢教他就敢学,闻言立即就准备释放自己名为疑惑的情绪,却见周陈安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很鲜活灵动的表情,李随大部分时候见到的周陈安都不是这个样子,他不免有些呆住。 而周陈安说的话就像是扰人心神的魔法,让李随直到后来回到家跟刘祝福分着吃草莓的时候,心里还忍不住在回想。 “就比如说,你要是想我了,我会很开心啊。” 太热烈外放的情绪,李随觉得他一开始认识的周陈安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前十九年的人生里遇到的任何人也不是这样的。他有些难以招架,整个人跟个遇到了没被写进程序代码里的情况于是死机的机器人一样哑口无言。 “……高兴什么?” 他是真的不懂。 说的话他不懂,周陈安看他的眼神他也有点不懂,他从不觉得自己在感知情绪这方面是什么很不统人性的差生,自认社会化程度还可以,但他此刻确实是弄不懂,周陈安到底在想什么。 周陈安也没有立刻回答,两人之间的小小沉默被周师傅递过来的签收单打破。 圆珠笔指着空白处,周师傅憨厚地笑着给周陈安指着地方:“老板,我跟那个小伙子又点了一遍,数量没问题,您确认签收我就撤了哈。” 大名签得行云流水,周师傅大概是少见周陈安这样钱多事少话更少的优秀主顾,嘴里的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听周陈安连连说了好几句“没事”“辛苦了”,这才开着他涂装得很是红火喜庆的五菱宏观扬长而去。 车轮飞转扬起的尘土呛得两人捂住了口鼻,他二人静默等待了片刻,但心却不约而同地无法同终会落地的尘埃一样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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