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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回到东宫,还有太傅留下的一些课业。 “程静渊”楚宁流了一个时辰的猫,实在累了。她有气无力地呼唤来程静渊。 “程静渊?”她又喊了一声。 “程” “太子殿下,程姑娘不在。”门外的宫女伸头提醒。 “那她去哪了?”楚宁不悦。 “不知道哇。程姑娘去哪里也不需要我们跟着。”宫女摇摇头。 烦死了。楚宁一边拿起笔,一边嘟嘟喃喃的抱怨。一是没人帮她抄写了,二是程静渊的行踪她不知道。 她刚写两个字就开始走神打哈欠,歪着脑袋撑着腮,目光刚好落到桌角的牵引绳。 第二天清晨,太傅还没到。 楚宁见程静渊来了,颇有些不满,火药味十足:“昨天晚上我一回来就没看见你,还以为你不想在本宫这呆着,回家去了。” 程静渊顿了一下。她昨天是去寄信了。她和远在北方程家军营的姐姐保持着书信往来。路途很远,又非加急信件,所以几个月收一次是常有的事。每次程静渊一收到信,就赶快回过去。 她抿着嘴,没有多做解释,只说她没回家。 楚宁刚要刁难,太傅就进来了。楚宁想起今日要检查背诵,一下子就蔫吧了。 祸不单行。 白天很快就过去了。 夕阳笼罩整座皇宫,楚宁上完武课回来,一身薄汗,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回去又要使唤程静渊帮自己整理今日武学笔记。 回到东宫,正殿偏殿都空空荡荡。 案上书卷摆得整齐,人却不见踪影。 “程静渊?” 楚宁喊了一声,殿内安安静静,没有人应答。 宫女进来回话:“回殿下,方才尚衣局来人传唤,程伴读跟着过去了。” 楚宁愣在原地。 往日这个时辰,程静渊定然是在偏殿看书,或是等候吩咐,随叫随到。她早已习惯一回来就能看见那人。 这下人凭空没了影子,连一句知会都没有。 一股无名火气莫名其妙冒上来。 她也不说什么大道理,脸色沉下来,在殿内来回踱了两圈。 “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楚宁嘟囔,心里堵得慌。 楚宁坐回案边,本该要整理的武学图谱摊开在面前,她却半点也不想动手。 目光又看向那根绳子。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楚宁自己都惊了一下。她指尖连忙从绳子上缩了回来。 可程静渊总是跑,这都第几次了她闷闷不乐。 一把掏过牵引绳,装进了袖子。 一夜过去。 楚宁心底那点荒唐的念头,不但没压下去,反倒越攒越盛。 她攥着手里那根遛猫绳,心里执拗得很。 大咪能牵着不跑。那……程静渊也可以。 她不懂这是冒犯和逾矩,更不懂这是多么伤人的束缚。十三岁的小太子,心思简单又偏执—— 只要牵住了,就不会再凭空消失,不会两次三番找不到人。 晨起,天光透亮。今日上午宫里休沐。 程静渊如常回东宫正殿值守,安安静静立在殿中,等候殿下吩咐。 楚宁拿着那根细绳,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仰着小脸,语气是小孩子理所当然的霸道:“伸手。” 程静渊微怔,不知其意,乖乖伸出手腕。下一刻,柔软的绳带轻轻绕上她的腕间,轻轻扣住。 程静渊浑身一僵。她瞬间懂了这是什么。 殿下拿着猫绳玩闹的样子她见过。可如今,这绳子套在自己手上。 难堪、别扭、隐隐的酸涩,一瞬间堵满心口。她想挣开却不敢。 她记得清清楚楚,从前殿下闹脾气时说过的话—— 若是不听她的、若是不顺她的意,便把她撵回北方去。 她若是被东宫逐出去,不仅自己无容身之处,远在北方的家族还要受她牵连。 顾虑压着她。她只能低头,温顺垂眸,一声不吭,任由那根绳子握在楚宁手里。 楚宁攥着绳尾,轻轻一扯:“走,陪我出去遛一圈。” 两人踏出东宫。 这一路,直接惊得整宫宫人太监全部噤声。 往日楚宁牵大咪,人人围上来,笑着讨趣,都想伸手牵一牵猫绳。 可今日殿下手里牵着的不是猫,是温文恭顺、品行端正的太子伴读。 所有人脚步顿住,眼神震惊,齐刷刷看着她们。扫地的宫女不扫了,记录的太监不写了,修剪花园的花匠也不剪了。 谁敢上前?谁敢说一句“给我牵牵”? 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朝廷正经文臣苗子,是侍奉太子的伴读,不是玩物、不是宠物。 沿路宫人全部低头屏息,连笑都不敢出声,只敢僵着陪笑。 内侍远远看着,想上前劝阻,看着小殿下一脸得意天真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不敢劝,也不敢管。 楚宁半点察觉不出诡异。她牵着绳,慢悠悠走在宫道上,时不时还甩了甩绳子,心里前所未有满足。 她一甩,绳子抖过去,程静渊就悄悄抖一下。 果然!这样牵着,程静渊就不会突然消失、不会跑去寄信、不会跑去量衣服。永远安安稳稳、老老实实在她手里。 她甚至还带着点小孩子炫耀的心思,路过花园值守宫女,还得意洋洋随口介绍: “你们看,这是我的小咪。” 宫女们头皮发麻,只能僵硬点头,半句不敢接。 程静渊垂着头,长睫掩住眼底所有情绪,不挣扎反抗,安静得让人心疼。她没有抬头也知道宫女们看自己同情的眼神。 她顺从,却一点都不开心。 一行人走到御花园深处,谁也没料到,先帝恰好路过游园。 一眼看见这一幕。 殿下手中攥着绳,绳上拴着自己的伴读。 先帝脸色瞬间铁青,勃然大怒,大步上前呵斥: “楚宁!你胡闹什么!” 楚宁吓了一跳,手里绳子差点脱手,茫然抬头看着父皇。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满眼无辜。 先帝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字字严厉: “大咪是畜牲,才可绳牵!静渊是人!是你的伴读、你的同窗、是陪你读书的友人!你怎能如此轻贱他人、肆意戏耍?!” “你身为储君,最该学的便是尊重人、善待身边人!你今日所作所为,荒唐至极!” 当众被父皇严厉训斥,字字砸在脸上。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听着,大气儿不敢喘。 楚宁从未被父皇这般厉声责骂过。 她原本得意、满足的心,瞬间被砸得稀碎。 她红了眼眶,带着委屈的哽咽,小声辩驳:“可是……大咪我都是这样牵的啊……我只是不想她老是突然不见了……” 她不懂。真的不懂。 为什么猫可以牵,人就不可以? 她只是想让这个人永远留在自己身边,错在哪里? 先帝看着她懵懂又执拗的样子,又气又无奈,冷声道: “人与牲畜,岂能一概而论!即刻给她解开!向她道歉!” 当众受斥、当众认错。小孩子那点骄傲和委屈彻底绷不住了。 眼泪唰地掉下来。 楚宁憋得满脸通红,又羞又委屈,再也不敢多看任何人一眼,松开绳子,转头哭着跑回了东宫。 偌大御花园,瞬间安静死寂。只剩站在原地、腕间还缠着绳子的程静渊。 先帝看着她腕间红痕,轻叹一口气,温声安抚了两句,让人好生照看,随后离去。 宫人尽数退下。 没过多久,一道清瘦身影轻轻追回了东宫。 是程静渊。 她轻轻推开殿门。小太子背对着她,蹲在殿角,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在小声哭。旁边几个宫女拿着手帕,又不敢靠近。 方才盛气凌人、得意张扬的模样全无,哭得眼睛通红直打哭嗝。 程静渊慢慢走过去,轻轻蹲在她身边,让宫女们都出去。 她用手指抹掉楚宁的眼泪,轻声说:“殿下,我没关系的。我不怪你。” 那一刻,楚宁哭得更凶了。 全世界都在告诉她,她荒唐不懂规矩。只有程静渊原谅她,不在乎自己给她造成的伤害。 也是这一刻,楚宁模糊又懵懂地彻底明白—— 她离不开程静渊了。 “对不起,我我无知我”楚宁扑在她怀里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了她衣服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比我小两岁,我是姐姐,所以我不生气。”程静渊拥抱着她,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你也不会跟池儿计较呀,对不对?” “嗯嗯!”楚宁死死箍着她的背。 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君臣、玩伴之膜,变得薄如蝉翼,一戳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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